沈言把帽檐压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混在黑市的人群里,像一滴水融入浑浊的河。脚下的泥地被踩得稀烂,混着雪水和不知是什么的污渍,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不远处,一个妇人正抱着个破布包哭,包里是她祖传的银镯子,只换来了三斤粗粮,够一家人吃两天的。
“哭啥哭?嫌少?”收镯子的贩子一脸不耐烦,踹了踹旁边的麻袋,“现在这年月,三斤粮能换条命,你还想咋地?”
妇人哭得更凶了,却不敢再争辩,抱着那点粗粮,佝偻着背,一步一挪地消失在人群里。
沈言叹了口气,转身往深处走。在黑市待久了,这样的场景见得太多,心早就从最初的刺痛,磨成了如今的波澜不惊。
他以前总觉得,这个年代的贫富差距小。毕竟刚建国没几年,地主被打倒了,资本家的财产被没收了,大家都拿着差不多的工资,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凭票购物,按劳分配,看着像是“人人平等”的样子。
可只有在黑市这种地方待久了,才能看清水面下的暗流。
差距确实比后世小,至少不会有谁住着亿万豪宅,而谁在桥洞下冻死。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高低,就有贫富,就有不公,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而已。
就拿粮票来说。
普通工人每月能领三十斤粮票,其中大半是粗粮;干部能领到三十五斤,细粮比例高些;而那些有特殊“门路”的,比如某些领导的家属、有海外关系的,手里的粮票不仅数量多,还能弄到全国粮票、军用粮票,甚至能买到不用票的细粮。
沈言就见过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在黑市用十斤全国细粮票,换了个民国的铜胎掐丝珐琅瓶。那瓶子看着精致,却不值这么多粮票,可年轻人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那不是能救命的粮票,而是废纸。
“这粮票哪来的?”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还能哪来的?他爸是供应科的,库房钥匙就在手里攥着,还缺这点粮?”
沈言听着,没说话。他知道,这就是差距。同样是粮票,对有的人来说是命根子,对有的人来说,不过是换些“玩物”的筹码。
再说说钱。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养活一家人都紧巴巴;可那些“有本事”的,比如信托商店的掌柜、某些单位的采购员,手里的钱却像淌不完的水。他们能弄到紧俏物资,倒手一卖就是几倍的利润,黑市上的不少“硬通货”,都经过他们的手。
李掌柜就跟他说过,有个外贸局的干事,靠着倒卖出口的丝绸,不到半年就攒够了买四合院的钱,还在黑市上收了一箱子古董,说是“留给儿子当遗产”。
“他就不怕被查?”沈言当时问。
李掌柜笑了,笑得有些世故:“查谁?人家上面有人,底下有人,做事又干净,谁会去查?再说了,这年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多了去了。”
沈言明白了,这就是“隐形的差距”。表面上大家都拿着死工资,可暗地里,有人靠着权力,有人靠着关系,有人靠着胆子,早就把别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还有些差距,藏在“体面”里。
95号院的秦淮茹,为了给孩子弄点肉,得看傻柱的脸色,得跟院里的人赔笑脸;可那些富贵人家的太太,却能在自家厨房里,因为燕窝炖得不够烂,就让佣人整锅倒掉。
棒梗在胡同口捡别人扔的烟蒂,攒多了拆开重新卷着抽;而某些公子哥,却能把进口的香烟当玩具,点燃了扔着玩,看谁扔得远。
三大爷为了省下点灯的油,天一黑就上床睡觉;可沈言在信托商店见过一盏水晶灯,说是某大户人家换下来的,以前每晚都点着,亮得能照见院子里的蚂蚁。
这些差距,不像后世那样赤裸裸地体现在房子、车子、存款上,却更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渗透在柴米油盐里,渗透在每一次弯腰、每一次低头里。
在黑市待久了,沈言不仅看清了差距,更看清了人心。
他见过为了半斤粮票,亲兄弟反目成仇的;见过用假古董骗人,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也见过有人偷偷把自己的粮票分给更困难的人,转身就消失在人群里的。
有次,他在黑市的角落,看见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个银簪子,想换点红糖给生病的孙子。簪子是民国的,不算值钱,却也能换点粮票。一个贩子过来,只肯给半斤红糖,老太太急得快哭了。
沈言没露面,只是让旁边一个相熟的二道贩子过去,用两斤红糖换了那簪子,然后让贩子把簪子送还给老太太,只说是“搞错了,这簪子不值钱,红糖您拿着”。
他没指望老太太感恩,也没觉得自己多高尚,只是觉得,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反正两斤红糖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可他也见过更让人寒心的事。
有个女人,背着丈夫把家里仅有的一块手表拿出来,想换点粮票给孩子治病。结果被丈夫发现了,在黑市上就打了起来,男人一边打一边骂:“你个败家娘们!那手表是我传家的!孩子死了就死了,手表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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