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一步一陷地往城里走。棉鞋早被雪浸透,冻得像两块铁板,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脚踝生疼,可他却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这雪是真厚啊。
路边的墙头上,雪堆得像座小丘,把砖缝里的枯草全埋了,只偶尔露出几截焦黑的枝桠,像水墨画里故意点染的墨痕。胡同口的老槐树被压弯了腰,粗壮的枝桠上托着蓬松的雪团,风一吹就晃悠,仿佛随时会砸下来,引得路过的孩子捂着脑袋跑,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扫落一片雪,洒在沈言的棉帽上。
“这雪下得,够劲儿!”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篮子里的萝卜顶着雪,红得透亮,“昨儿个后半夜听着窗户响,还以为是贼呢,早上一开门,好家伙,门都推不开!”
沈言笑着帮她扶了把篮子,大妈这才看清他的脸,乐了:“是沈兽医啊!大冷天进城办事?”
“随便转转,看看雪。”沈言答道。
“这雪有啥看的?冻得人直哆嗦。”大妈摆摆手,“我家那口子,非要拉着孩子去什刹海滑冰,说这雪天的冰结实,摔不着——你说他是不是老糊涂了?”嘴上抱怨着,眼里却透着笑意,显然是疼孩子。
沈言望着大妈蹒跚远去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这就是四九城的雪天,冷得钻心,却也热得实在,连抱怨都带着股烟火气。
他往景山方向走,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传得很远。路边的四合院门大多关着,只有几户人家的门虚掩着,能看到院里有人在扫雪,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扬起的雪沫子在晨光里闪着光。一个梳着小辫的姑娘正踮着脚,往门框上贴刚剪好的窗花,红通通的“福”字映着白雪,像团跳动的火苗。
“小心点,别摔着!”屋里传来妇人的叮嘱。
“知道啦娘!”姑娘脆生生地应着,手里的窗花却歪了,引得院里一阵笑。
沈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心里忽然敞亮。后世的雪总带着点灰,落地就化,积不厚,也存不久,哪像现在这样,纯粹得像揉碎的云,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的,连空气都透着股清冽的甜。
到了景山脚下,往上爬的路更难走了。石阶被雪冻成了冰坡,有人在上面撒了层炉灰,黑黑白白的,倒像幅抽象画。几个年轻人手挽着手往上拽,嘴里喊着号子,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沈言扶着旁边的栏杆,慢慢往上挪,栏杆上结着层冰,滑溜溜的,得用劲攥着才不至于摔倒。
越往上,风越大,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可他却舍不得停下,眼里的风景越来越开阔——四九城像被一张巨大的白毯子裹住了,胡同里的灰瓦顶连成一片,偶尔露出几座红墙的尖顶,像白锦缎上绣的花。远处的故宫像个熟睡的巨人,黄瓦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角楼的飞檐翘角顶着雪,像戴着白帽的仙人,静静俯瞰着这方天地。
“嚯!这景色,值了!”一个扛着画板的年轻人正趴在雪地里写生,冻得鼻尖通红,手指在画板上哆哆嗦嗦,却依旧笑得灿烂,“沈大哥?你也来啦!”
沈言认出是上次在鼓楼遇到的美术学院学生,笑着点头:“你也来画雪景?”
“那可不!”年轻人扬了扬手里的画,纸上已经勾勒出故宫的轮廓,“老师说,现在的雪才叫雪,厚得能埋人,白得能晃眼,再过几十年,未必能见到了。”
沈言心里一动。是啊,这样的雪,是该多看几眼。后世的冬天,雪成了稀罕物,孩子们连堆个像样的雪人都难,哪能体会到这种一脚踩进雪窝,瞬间被松软的雪裹住脚踝的快乐?
他走到万春亭下,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掏出怀里的窝头——婶子早上给揣的,还带着点余温。就着雪吃了两口,冰凉的雪混着窝头的麦香,竟有种说不出的清爽。远处的钟鼓楼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连檐角的铜铃都被雪裹住了,没了声响,倒更显宁静。
“这雪下得好啊,能冻死地里的虫子,明年准是个好收成。”一个遛鸟的老爷子凑过来,手里的鸟笼裹着棉套,笼里的画眉却依旧精神,蹦蹦跳跳地啄着食,“小伙子也是来看雪的?”
“嗯,喜欢这雪景。”沈言答道。
“喜欢就对了。”老爷子打开鸟笼的小门,给画眉添了点食,“咱老北京的雪,有讲究。下得时候不声不响,一夜间就把城给盖严实了,干净!不像南方的雪,黏糊糊的,落地就成泥。”
沈言笑着点头。他去过南方,那里的雪确实带着股湿意,软趴趴的,没这北方的雪干脆利落,下得酣畅,积得厚实,连冷都冷得理直气壮,带着股凛冽的劲儿,让人脑子清醒。
从景山下来,他往什刹海走。湖边的雪更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根。不少人在冰上忙活,有的在凿冰洞钓鱼,冰镩子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雪沫子簌簌往下掉;有的在支冰车,木板钉的简易冰车,底下安着两根铁条,孩子们坐在上面,互相推着跑,笑声比寒风还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