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雪刚化透,胡同里的泥还带着冰碴子,沈言揣着几张毛票,慢悠悠地在城里晃荡。自打前阵子迷上了这老城的烟火气,他隔三差五就往城里跑,有时看场电影,有时在鼓楼底下听段评书,有时就漫无目的地走,看灰墙黛瓦间漏下的阳光,听胡同里此起彼伏的吆喝。
这天走到东单附近,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竟被一阵淡淡的檀香引住了脚步。胡同深处立着座青砖小楼,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新月饭店”四个瘦金体,笔锋凌厉,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雅致。门是厚重的黑漆木门,铜环擦得锃亮,门缝里飘出的檀香混着隐约的茶香,与周围灰扑扑的民居格格不入。
沈言愣了愣。这名字,这气派,倒像是民国年间那些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怎么会开到现在?他忍不住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铜环。
片刻后,门开了道缝,探出个穿着青布褂子的老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清亮:“请问您是?”
“路过,闻着香味,想进来歇歇脚。”沈言笑着说。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虽朴素,却干净整洁,眼神平和,便侧身让开:“请进吧,里面暖和。”
推门而入,一股更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的味道,让人瞬间觉得心静。院内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摆着个半旧的鱼缸,几条金鱼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正房是老式的穿堂结构,中间摆着张红木八仙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不是名家手笔,却也清雅。
“客人里面请。”老者引着他往里走,穿过穿堂,后面竟是个小厅,摆着几张方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位穿旗袍的妇人,正临窗看书,阳光落在她身上,竟有种时光静止的错觉。
沈言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老者递过菜单,纸页有些泛黄,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清秀工整,只有几样简单的吃食:杏仁茶、芸豆卷、艾窝窝,还有几种茶。
“来碗杏仁茶吧。”沈言说道。
“好嘞。”老者应着,转身进了后厨。
沈言打量着四周,小厅的墙壁上挂着幅旧照片,是民国年间的新月饭店,门口停着几辆洋车,几个穿着西装旗袍的人正往里走。照片边角有些磨损,却能看出当年的热闹。他心里越发好奇,这饭店到底有什么来历,竟能在时代变迁中留存下来。
“您是第一次来?”旁边桌的一位老者搭话,手里端着杯茶,气定神闲。
“嗯,路过进来的。”沈言笑着点头。
“这新月饭店,可有年头了。”老者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民国那会儿就开着,专做文人雅士的生意,后来世道乱了,关过一阵子,建国后又重新开了,老板还是当年的少东家,只是不常来,由老周——就是刚才给你开门的老者照看。”
正说着,老周端着杏仁茶过来了,白瓷碗里的杏仁茶稠稠的,撒着层桂花,香气扑鼻。“慢用。”他放下碗,又给沈言倒了杯茶,“这是今年的新茶,尝尝。”
沈言尝了口杏仁茶,甜而不腻,带着股淡淡的杏仁香,口感细腻,比外面小摊上的不知好多少。他赞道:“味道真好。”
老周笑了笑:“都是按老方子做的,用料实在些罢了。”
穿旗袍的妇人不知何时放下了书,正看着窗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沈言注意到她旗袍的料子是旧的,却浆洗得干净,领口的盘扣精致,透着股旧式的讲究。
“那位是?”沈言低声问老周。
“是老板的女儿,姓尹,偶尔过来坐坐。”老周压低声音,“性子静,不爱说话。”
沈言点点头,没再追问。这饭店里的人,似乎都带着股旧时代的从容,与外面的喧嚣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喝完杏仁茶,沈言起身结账,老周摆摆手:“不用了,老板说,有缘进来的客人,头回免单。”
“这怎么好意思?”沈言有些过意不去。
“无妨,常来便是。”老周笑着打开门。
走出新月饭店,胡同里的喧嚣仿佛隔了层纱,沈言回头望了眼那黑底金字的匾额,心里竟有些怅然。这饭店像个时光胶囊,把民国的雅致与从容藏了起来,让偶尔闯入的人,得以窥见一丝旧梦。
从那以后,沈言成了新月饭店的常客。有时来喝碗杏仁茶,有时来喝杯茶,听老周和熟客们聊过去的事。他知道了饭店的老板姓尹,当年是留洋回来的学生,痴迷传统文化,才开了这新月饭店;知道了老周是尹家的老管家,跟着老板几十年,忠心耿耿;知道了那位尹姑娘,从小在饭店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性子孤僻,很少与人交往。
这天,沈言又来饭店,刚坐下,就见尹姑娘抱着个旧盒子,从里屋走出来,盒子里装着些旧书信。她坐在窗边,一封封地看着,眉头微蹙,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老周在一旁叹气:“这些是老板年轻时的信,想整理出来,可好多字迹都模糊了,尹姑娘正犯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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