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夏夜,总带着股草木的清香。沈言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手里摇着蒲扇,看着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像打碎的银箔。怒晴鸡蹲在他脚边,偶尔用爪子扒拉两下泥土,似乎在找虫子,赤红的羽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院墙外,传来张老五媳妇哄孩子的歌声,调子是山里的老腔,咿咿呀呀的,算不上好听,却透着股熨帖的暖意。不远处的河边,几个半大孩子还在嬉闹,泼水的声音、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蛙鸣和虫叫,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把整个屯子都罩在里面。
沈言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泥土、草木和晚饭的烟火气,带着股鲜活的、属于“人”的味道。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沾点红尘气,尝尝人间的滋味。
以前在古墓里钻得多了,身上总带着股阴煞的冷意,识海的月盘再圆融,也缺了点人气。老和尚说过:“修行如烹茶,少了人间烟火,终究是寡淡。”那时他不懂,觉得斩妖除魔、追寻大道才是正途,如今在这山旮旯里待了几年,才算咂摸出点味道。
“陆安哥,在家不?”
院门外传来狗剩的声音,带着点气喘。沈言起身开门,见少年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玉米碴子粥,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俺娘刚熬的粥,让俺给你送一碗。”狗剩把碗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俺娘说,你白天帮张大爷家救牛,累着了。”
沈言接过碗,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替我谢谢你娘。”
“不用谢!”狗剩咧嘴笑,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俺娘还说,让你明儿去俺家吃饺子,酸菜馅的,俺爹今儿打了只兔子,肉嫩着呢。”
“好啊。”沈言笑着应下。
狗剩又说了几句屯子里的新鲜事,才蹦蹦跳跳地跑了。沈言端着粥回到榆树下,慢慢喝着。玉米碴子熬得糯糯的,带着点甜味,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蛋黄是溏心的,一戳就流出来,混着粥吃,香得很。
这粥,没有灵泉甘甜,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暖人。
他想起刚到靠山屯时,喝第一口玉米粥的样子。那时他还带着点江湖人的拘谨,觉得这种粗茶淡饭难以下咽,如今却能品出其中的滋味——那是汗水的味道,是双手劳作的味道,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味道。
夜里起了点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沈言起身关院门,却看到墙根下有个黑影动了动,吓了他一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屯子里的傻柱,正蹲在那儿啃一块干硬的窝头。
傻柱是个孤儿,脑子不太灵光,平日里靠屯子接济过活,谁家有剩饭剩菜,都会给他留一口。沈言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把锅里剩下的狍子肉干拿出来,递给他:“这个拿着,比窝头顶饿。”
傻柱愣愣地看着他,接过肉干,咧开嘴笑了,露出憨厚的笑容,含糊地说了句:“谢……谢陆安……”
看着傻柱揣着肉干蹒跚离去的背影,沈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以前他见惯了古墓里的凶煞、江湖上的恶徒,总觉得人性本恶,可在这小小的靠山屯,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张老五家的牛难产,全屯子帮忙;傻柱无依无靠,大家轮流接济;甚至连他这个外乡人,都被当成自家人看待。
这就是红尘气。不只有尔虞我诈,还有互帮互助;不只有刀光剑影,还有柴米油盐;不只有大道三千,还有一粥一饭。
接下来的日子,沈言更像个“俗人”了。
他会跟着王铁蛋去河里摸鱼,弄得浑身是泥,回来被李书记的媳妇笑着数落;他会帮张寡妇家劈柴,看着她不好意思地塞给自己一把炒南瓜子;他会坐在晒谷场边,听老人们讲过去的故事,讲闯关东的艰辛,讲抗联的英勇,讲到动情处,老人们会抹眼泪,他也会跟着沉默。
有一次,屯子里的土豆遭了虫害,叶子被啃得坑坑洼洼,大家急得团团转。沈言想起以前在古墓里见过的驱虫草药,带着几个年轻人进了山,采回一大筐“苦艾”,熬成水洒在地里,没想到真管用,虫害很快就控制住了。
秋收时,看着金灿灿的土豆堆成小山,李书记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陆安,你这本事,真是藏不住!以前只知道你会看病,没想到还懂种地!”
沈言只是笑。他懂的哪是种地,不过是把望气术用在了看庄稼上,能提前发现虫害的气息罢了。可这种把修行本事用在田间地头的感觉,比用在斩妖除魔上更让他心安。
怒晴鸡也越来越“接地气”。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拒人千里,孩子们可以抱着它玩,女人们纳鞋底时,它会蹲在旁边打盹,甚至会跟着王铁蛋的猎犬去追兔子,虽然每次都被落在后面,却乐此不疲。
有一次,沈言看着它笨拙地追着兔子跑,忽然想起在瓶山时,它一啼就能震退蜈蚣精的威风,忍不住笑了。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不满地对着他啼鸣一声,然后傲娇地转过头,继续追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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