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在靠山屯住到第十个年头时,长白山的雪线又往下降了些。往年这个时候,林子里总能听到熊瞎子苏醒的低吼,今年却只有风声卷着雪沫子,在光秃秃的树梢间打着旋儿。
他裹紧了棉袄,往老林子里走。手里的猎枪早就成了摆设,枪管上的锈迹能刮下粉末来——这几年,屯子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剩下的老人孩子,连砍柴都只敢在林子边缘打转,更别说打猎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他在那处石案前停下。石案上积着薄雪,边缘的裂缝里,还卡着当年那片铜铃残片。沈言扫开雪,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个刚蒸好的窝头,冒着腾腾的热气。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年开春和入冬,都会来这儿放些吃的,像是在赴一场无人知晓的约定。
窝头刚放下没多久,林子里就传来窸窣的响动。沈言没回头,只是望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峦。很快,一只毛色发白的黄鼠狼从树后钻出来,动作比十年前迟缓了不少,后腿似乎还有些跛,正是当年那只戴铜铃的老黄鼬。
它脖子上的铜铃早就没了,大概是在某次躲避猎人时弄丢了。此刻,它警惕地看了沈言一眼,见他没动,才慢慢走到石案前,叼起一个窝头,转身钻进了密林。
沈言笑了笑,转身往回走。他知道,这大概是这片林子里,最后一只还愿意靠近人类的精怪了。
去年冬天,县里组织过一次“清山行动”,说是要清除林子里的“害兽”。来的人穿着迷彩服,拿着麻醉枪和捕兽夹,在林子里搜了半个月。沈言当时跟着去帮忙包扎伤口,亲眼看到他们把一只开了灵智的狐狸精装进铁笼——那狐狸精对着他哀鸣,眼睛里的绝望,和当年被打穿尾巴的狐仙奶奶如出一辙。
后来,那狐狸精被送去了城里的动物园。沈言托去城里办事的人打听,说是关在玻璃笼子里,每天有游客扔香蕉皮,它再也没化过人形,眼神呆滞得像块石头。
“陆安哥,你看这是啥?”
身后传来狗剩的声音。如今的狗剩,已经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留着寸头,穿着军绿色的棉袄,是屯子里的民兵队长。他手里拿着个铁夹子,上面夹着只半死的黄鼠狼,毛色灰扑扑的,显然没开灵智。
“刚下的套子,逮着只黄皮子。”狗剩把铁夹子往地上一扔,踢了踢黄鼠狼,“这东西偷鸡,早该收拾了。”
沈言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黄鼠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放了吧,天快黑了,它家里说不定还有崽子。”
“放了?”狗剩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行吧,听你的。”他解开铁夹子,把黄鼠狼扔到雪地里。那小家伙踉跄了一下,连滚带爬地跑了,很快就没了踪影。
“陆安哥,你就是心太软。”狗剩扛起猎枪,“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县里说了,要保护庄稼,就得除害兽。再说了,这些玩意儿,哪有咱人的命金贵?”
沈言没说话。他知道狗剩说的是实话。现在的年轻人,从小听的是“人定胜天”,学的是“科学种田”,哪里还信什么“黄大仙”?在他们眼里,精怪不过是些会捣乱的野兽,杀了也就杀了,没什么可惜的。
回到屯子,沈言看到李书记正指挥着人往卡车上装木头。那些木头都是从林子里伐来的,要送去城里做家具。李书记见了他,喊了声:“陆安,过来搭把手!”
沈言走过去,帮着抬一根粗壮的桦木。木头很重,上面还留着年轮的痕迹,一圈圈,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忽然想起那只震碎树心的白桦树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木头,能卖不少钱呢。”李书记拍着木头,笑得满脸褶子,“等卖了钱,就给屯子里拉电线,安电灯,以后晚上也能像城里一样亮堂了。”
沈言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电灯亮起来的那天,林子里的精怪们,大概又要往更深的地方退了。
夜里,沈言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怒晴鸡已经很老了,羽毛失去了光泽,大多时候都在睡觉,只有听到远处的枪响时,才会勉强抬起头,发出几声沙哑的啼鸣。
沈言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黄大仙了。”
怒晴鸡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回应。
过了没多久,县里真的派人来给屯子拉电线了。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立起来,穿过田地,越过山岗,一直通到林边。通电那天,屯子里放了鞭炮,孩子们围着电灯蹦蹦跳跳,大人们举着酒杯庆祝,连最沉默的老人,脸上都带着笑。
只有沈言,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林。那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仿佛能听到,林子里传来无数细碎的脚步声,那是精怪们在撤退,一步一步,往更深、更黑的地方退去。
有天夜里,沈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刚到关外的时候,林子里满是精怪,黄大仙在树上荡秋千,白蛇精在溪里吐泡泡,老虎精趴在山岗上晒太阳,树精们在月光下跳着舞……他站在中间,笑着,闹着,像个真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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