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春天,靠山屯的河冰刚化透,沈言就跟着社员们去平整土地。冻土被犁铧翻起,带着股湿润的腥气,混着刚冒头的草芽香,在风里弥漫开来。他扶着犁杖,跟着牛的步子慢慢走,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眼里,涩得他眯起了眼。
“沈言,歇会儿!”李书记在田埂上喊,手里举着个粗瓷大碗,“你嫂子刚熬的绿豆汤,解解渴!”
沈言停下犁杖,抹了把脸,走到田埂上接过碗。绿豆汤熬得稠稠的,放了点糖精,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身的燥热都压下去了。他看着田里忙碌的身影——王建军在吆喝着牛,张大爷在弯腰捡石头,小花已经长成半大姑娘,正帮着撒种子,动作麻利得像模像样。
这三年,屯子像棵慢慢扎根的树,长出了新的枝丫。知青点又来了几个年轻面孔,小李前年回城了,临走时抱着沈言哭了半宿,说这辈子都忘不了靠山屯的玉米糊糊;沈言成了知青里的“老资格”,队里让他带着新知青学农活,他教得耐心,年轻人也服他。
他的望气术用得越来越“生活化”。看天能知阴晴,帮队里躲过几次冰雹;看牲口能辨病弱,谁家的猪不爱吃食,找他去瞅一眼,总能说出个一二三;甚至看人的气色,能知道谁夜里没睡好,谁藏着心事——这些本事不显眼,却像春雨似的,慢慢融进了屯子的日子里。
有次,新知青小周不小心把队里的种子撒进了冷水里,急得直掉眼泪。那是队里留的稻种,浸了冷水怕是要坏。沈言过来瞅了瞅,没多说,只是把种子捞出来,摊在向阳的石板上,又找来些干稻草盖在上面。
“这样能行吗?”小周抽着鼻子问。
“试试吧。”沈言蹲在旁边,用手轻轻拨弄着种子,指尖的太阴真气若有若无地流转——这是他这几年慢慢找回的一点本事,微弱得像烛火,却足够让种子里的水汽快点散去,“明天再看看。”
第二天一早,种子果然没坏,还透着点湿润的生气。小周又惊又喜,缠着问他咋知道这么做,沈言只说是听张大爷说的土法子,没提真气的事。在这个年代,“特异功能”是犯忌讳的,他懂。
夏天的暴雨来得急。那天傍晚,乌云压得很低,雷声在山坳里滚来滚去,眼看就要下大雨。队里的麦垛还在场上没来得及盖,社员们急得团团转。沈言抬头看了看天,对李书记说:“雨得半个时辰才下来,够盖麦垛的。”
“你咋知道?”李书记皱着眉,“这乌云看着邪乎,说下就下。”
“看云的走向。”沈言指着天边,“这云走得慢,憋着劲呢,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李书记将信将疑,但还是组织社员们赶紧盖麦垛。果然,等大家用塑料布把麦垛盖得严严实实,雨点才“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塑料布上,像打鼓似的。
“沈言,你这眼睛可真毒!”李书记抹着脸上的雨水,笑得欣慰,“要是麦垛湿了,今年冬天大家就得喝稀的!”
沈言只是笑。他哪是看云,是望气术看到了雨气的轨迹,知道它还在几里外徘徊。这些在过去看来微不足道的小本事,如今却成了守护屯子安稳的底气。
他还是常去林子里,只是不再往深处走。大多时候是帮队里采草药,或者跟着王建军去看看山林的火情。林子里比以前更安静了,偶尔能看到几只野兔、山鸡,却再没见过开了灵智的精怪。王建军说,去年县里组织过一次“灭害行动”,把林子里的野兽清了不少,说是“保护庄稼,消除隐患”。
沈言听着,没说话。他知道,这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总会碾碎些什么。就像当年的精怪斗不过火器,如今的山林也挡不住人类的脚步。他能做的,只是在路过那处石案残骸时,悄悄放下一把刚采的野菜——算是替那只老黄鼬,给这片土地留点念想。
秋天打场的时候,沈言在谷堆里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小家伙后腿被夹子夹过,瘸着腿,看见人就缩成一团,眼里满是惊恐。沈言把它抱回知青点,用草药给它敷了伤,又弄了点玉米糊糊喂它。
小周看见了,吓得躲得老远:“沈言,你咋把这东西往回带?狐狸邪性得很!”
“就是只小畜生,懂啥邪性。”沈言摸了摸小狐狸的头,小家伙抖了抖,却没咬他,“等它伤好了,就放它回林子。”
他养了小狐狸半个月。每天给它换药、喂食,看着它从怯生生的样子,变得敢用脑袋蹭他的手心。伤好那天,沈言把它带到林边,轻轻放在地上:“回去吧,别再被夹子夹到了。”
小狐狸愣了愣,看了看沈言,又看了看林子,忽然转身跑进了树林,跑了几步,还回头望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树影里。
沈言站在原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暖暖的。或许,精怪是没了,但生灵的情义还在,就像这只小狐狸,懂得谁对它好。
冬天农闲时,屯子里会组织学习。社员们坐在队部的炕头上,听李书记读报纸,学文件。沈言识的字多,常被请去给大家念文章,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连最调皮的孩子都能安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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