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四九城,像被按了快进键。胡同口的发廊换了新招牌,霓虹灯在夜里闪得晃眼;曾经的国营澡堂子改头换面,挂出“洗浴中心”的牌子,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就连街角的空地上,都支起了帆布棚,放着迪斯高舞曲,成了露天舞厅,年轻人搂着腰扭得热火朝天。
沈言坐在“藏珍阁”里,听着隔壁舞厅传来的“动次打次”,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一串刚收来的凤眼菩提。这串珠子包浆温润,是个老和尚盘了半辈子的物件,透着股沉静的禅意,与外面的喧嚣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沈老板,磨蹭啥呢?”王凯旋穿着花衬衫,喇叭裤裤脚扫着地,头发抹得锃亮,活脱脱一个“时髦青年”,“胡八一都在街口等着了,今晚‘金夜’歌舞厅新开张,据说请了广州来的乐队,不去凑凑热闹?”
沈言放下菩提串,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山装,笑道:“我这打扮,去了怕是格格不入。”
“怕啥?”王凯旋往他手里塞了副蛤蟆镜,“戴上这个,谁知道你是古董店老板还是混江湖的?再说了,咱仨现在是‘四九城逍遥派’,讲究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
正说着,胡八一推门进来。他倒是没穿花衬衫,依旧是件干净的白衬衫,只是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地卷着,比起以前的严肃,多了几分松弛。“磨蹭啥呢?再不去,好位置都被占了。”
“看看,连老胡都催了!”王凯旋拽着沈言就往外走,“别管店里了,关了门,今晚不醉不归!”
沈言笑着锁了店门。这几年确实清闲,Shirley杨回了美国,偶尔寄几张明信片;诅咒解了,没了寻药的执念;青铜门那边风平浪静,似乎也没什么再需要他们操心的。日子像杯温吞的茶,慢慢品着,倒也有滋有味。
三人走到街口,王凯旋拦了辆“面的”,冲司机喊:“师傅,金夜歌舞厅,快点!”
面的在胡同里七拐八绕,很快就到了地方。“金夜歌舞厅”的招牌亮得刺眼,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和摩托车,光膀子的小伙子和穿连衣裙的姑娘进进出出,笑声和音乐声能传到半条街外。
买了票进去,里面更是热闹。烟雾缭绕中,彩灯转得人眼晕,舞池里挤满了人,跟着音乐的节奏扭动;角落里的卡座里,有人喝酒划拳,有人搂着说话,气氛热烈得像要炸开。
王凯旋拉着两人找了个卡座坐下,喊来服务员:“先来三扎啤酒,再弄个果盘!”他眼睛在舞池里扫来扫去,“嘿,这姑娘们穿得可真时髦,比画报上的还带劲!”
胡八一刚端起酒杯,就被王凯旋拽着往舞池里拖:“走,跳一个!别老坐着,跟个老古董似的!”
“我不会啊……”胡八一踉跄着,脸都红了。他这辈子除了在部队学过正步,就没跳过舞,看着眼前扭来扭去的人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不会才要学嘛!”王凯旋给他做示范,肥硕的身子跟着节奏晃悠,看着滑稽又可爱,“你看沈老板,人家都开始了!”
胡八一抬头,只见沈言站在舞池边缘,没像别人那样剧烈扭动,只是随着音乐轻轻晃动着身体,步伐从容,竟有种说不出的韵律感。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也染上了几分烟火气。
“你看,沈老板多自在!”王凯旋推了胡八一一把,“放松点,就当是在山里走夜路,跟着感觉走!”
胡八一深吸一口气,试着挪动脚步。一开始确实笨拙,踩了王凯旋好几下,引得周围人发笑。但他悟性高,没多久就找到了节奏,虽然动作简单,却也不像刚开始那样僵硬了。三人挤在舞池里,一个从容,一个笨拙,一个滑稽,引得不少人看,却没人笑话——在这里,谁不是图个乐子?
跳累了回到卡座,啤酒喝了一扎又一扎。王凯旋脸红脖子粗,搂着胡八一的肩膀唱跑调的歌;胡八一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在部队时的糗事,惹得两人哈哈大笑;沈言没多喝,只是慢慢抿着酒,听他们瞎侃,偶尔插一句,总能逗得两人直拍桌子。
“说真的,”胡八一喝干杯里的酒,打了个嗝,“以前总想着冒险,觉得只有古墓里的宝贝才叫刺激。现在才明白,坐在这儿喝啤酒、看跳舞,比跟粽子打架舒坦多了。”
“可不是嘛!”王凯旋往嘴里塞了块西瓜,“以前吃口压缩饼干都觉得香,现在烤鸭吃腻了,改吃西餐了;以前住山洞,现在洗浴中心的按摩比啥都舒服……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沈言笑了笑。他活了几百年,见过锦衣玉食,也尝过食不果腹,却觉得此刻的啤酒最解渴,此刻的笑声最真切。或许人这一辈子,追求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而是能这样随心所欲地,和朋友喝杯酒,聊聊天。
从歌舞厅出来时,天都快亮了。三人勾肩搭背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王凯旋还在哼着跑调的歌,胡八一脚步虚浮,却笑得开心。晨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把满身的酒气吹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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