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里挣扎着上浮,破开层层叠叠的混沌。
沈言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窗棂砸在脸上,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微凉。他怔怔地看着头顶的木梁,梁上挂着的蛛网蒙着薄尘,在风里轻轻晃动——这不是黄土坡那孔窑洞的木梁,是他住了三十年的山中小屋的房梁。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香,是他常年熬制凝神汤的味道,而非黄土坡的土腥味与草木气。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的竹榻,凉滑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衫传来。这触感真实得可怕,让他心头猛地一沉——那些关于黄土坡的日日夜夜,那些井台边的笑语,那些绿浪翻涌的田野,难道……
“师父,您醒了?”门外传来小徒弟青砚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药熬好了,我端进来?”
沈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记得自己闭关前嘱咐过青砚,若七日未出,便撬开石门。如今看来,他入定的时日,怕是远超七日。
青砚端着药碗进来时,见师父直挺挺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吓了一跳:“师父,您怎么了?是不是走火入魔伤了神智?”他放下药碗,伸手想探沈言的脉息,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沈言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青砚,我闭关多久了?”
“整整四十九天。”青砚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您入定第三日就起了异象,石门上结满冰霜,我守在外面,总听见里面有风声、水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风声,水声,人说话的声音……
沈言松开手,指尖微微颤抖。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没有磨出老茧,只有常年握笔、捻诀留下的薄茧——这不是那双挥过锄头、握过修枝剪的手,是他作为玄门修士,浸淫丹道、术法的手。
药碗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想起闭关前的情景:为求突破金丹境,他强行运转《太虚心经》,试图引天地灵气淬体,却在关键时刻心魔滋生,眼前猛地一黑,便坠入了无边幻境。
原来如此。
黄土坡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个挥着镢头打井的沈言,那个撒着草籽改良土地的沈言,那个看着梨花落泪的沈言……不过是心魔催生出的幻境,是他修炼入魔时,心底深处对“安稳”与“归处”的执念所化。
他想起二柱憨厚的笑,想起春杏红着脸递来的红薯,想起队长拍着他肩膀说“好娃”,想起那些黄土坡上的日出日落,绿浪翻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假的,全是假的。
可为什么,那些触感、那些声音、那些气味,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地脉草叶片的绒毛划过指尖的感觉,能想起井水入口时那股清甜,能想起打谷场上扬起的麦糠落在脸上的微痒。
“师父,您脸色好差。”青砚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再服一帖凝神散?您这次走火入魔凶险得很,掌门师兄都来看过三次了。”
沈言摆摆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酸胀。他掀开被子下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身体虚弱得很,显然是心魔耗损了太多元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是连绵的青山,云雾在山谷间缭绕,松涛阵阵,清脆的鸟鸣此起彼伏。这是他修行多年的地方,清幽,宁静,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清修之地。
可此刻,他看着这片熟悉的青山,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青砚,取我的画卷来。”沈言轻声说。
青砚虽疑惑,还是很快取来了画卷与笔墨。沈言铺开宣纸,蘸饱浓墨,却迟迟没有下笔。他的手在颤抖,那些关于黄土坡的画面在脑海里翻腾——夕阳下的打谷场,井台上的水渍,地脉草在风中摇晃的姿态,孩子们追逐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
没有画青山,没有画云海,没有画他最擅长的丹炉与符咒。
他画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土黄色的山峦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绿。一条蜿蜒的小径从坡底延伸向上,尽头有一孔窑洞,窑洞门口坐着个戴草帽的人,正望着远方的田野。田野里,有人在弯腰劳作,有人在井边挑水,炊烟袅袅升起,与天上的流云缠绕在一起。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仿佛在描摹一个易碎的梦。墨色浓淡交织,竟画出了黄土的厚重、草木的生机、炊烟的暖意。连青砚都看呆了,他从未见过师父画这样的画——没有丝毫术法痕迹,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画到最后,他在窑洞旁画了一株梨树,枝头开满白花。树下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个红苹果,正仰头对着戴草帽的人笑。
沈言放下笔时,已是月上中天。
青砚端来点心,见师父望着画卷出神,小心翼翼地问:“师父,这画里的地方,是哪里?弟子看着,倒像是……凡间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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