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那边,”苏瑶转移了话题,走向那张旧木桌,“你发来的照片……”
“签名人是当年市环监分局的一个科长,姓赵,五年前退休,去年中风,现在半身不遂,住在郊区的疗养院,意识时清醒时糊涂。”
林知珩也走过来,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我的人以‘校友会关怀老同志’的名义去探访过一次,老头子戒备心很重,对当年的事一个字不肯说,但提到‘林总’时,眼神有明显的恐惧。”
他把文件夹推到苏瑶面前。
里面是几张偷拍的照片,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眼神浑浊地望着窗外;还有一份手写的、字迹歪斜的“情况说明”复印件,是老人在探访者反复诱导下,勉强写下的几句话,大意是“当年是按上级指示办事,具体情况记不清了”,最后有一个颤抖的签名和一个日期。
“这点东西,在审计委员会上,连浪花都掀不起。”
林知珩的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我母亲那边的人反咬一口,说我骚扰患病退休干部,缺乏人文关怀。那份伪造的‘未造成污染’的证言,反而被他们拿来反复强调,要求停止‘无谓的纠缠’。”
“所以,还是僵局。”苏瑶合上文件夹,感觉刚刚松动一点的心又沉了下去。
“僵局,但也是消耗。”
林知珩在她对面的旧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动用了很多资源来维持这个僵局,安抚、威胁、交易。每多耗一天,她付出的成本就越高,内部的不满和裂痕也可能越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苏瑶,“而我们需要做的,是在她内部防线可能出现松动的时候,准备好从外部施加决定性的一击。”
“你是指……”苏瑶看向自己那幅未完成的作品。
“不完全是。”
林知珩摇头,“艺术的力量在于震撼和引发思考,但它很难直接转化为法律证据或扳倒一个商业帝国的杠杆。但它可以成为催化剂,可以吸引关注,可以……制造一个我们需要的‘势’。”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母亲最近在全力应对审计,同时也在监控你和你的家人。但她最大的弱点,是她必须维持林氏表面上的稳定和声誉,尤其是在她试图将我边缘化、巩固自己权力的关键时刻。如果在这个时候,林氏过去掩盖重大安全事故、罔顾工人生命的丑闻,以某种无法压制的、艺术化的、极具感染力的方式被引爆,进入公众视野……”
苏瑶明白了:“这会打乱她的阵脚,让她内外交困。也会给审计委员会里的中立派,甚至她那边的一些人,施加巨大的道德和舆论压力。”
“对。”
林知珩点头,“你的作品,如果完成得好,可以成为那根点燃引信的火柴。但时机必须精准。最好是在审计委员会即将就‘是否终止对历史问题的调查’进行最终表决的前后。太早,她可能有余力扑灭;太晚,木已成舟。”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配合和信息同步。
苏瑶感到一阵紧张的战栗,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激越。
“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时间窗口。”她说。
“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知珩承诺,“但你自己这边的进度和安全,是前提。这幅画……完成它需要多久?”
苏瑶回头看向那幅半成品,心中的滞涩感奇异地消散了。
她看到了方向。
“最多两周。但最后的荧光层处理,需要绝对黑暗和稳定的环境,不能被打扰。”
“这个工作室的安全,陈默和我的人会双重保障。”
林知珩站起身,“材料上还有什么困难?”
苏瑶想了想:“我需要一些……更‘具体’的‘污染物’视觉参考,最好是当年工厂可能使用过的原料或废弃物的真实照片、包装残片,哪怕只是极其模糊的影像。不是要直接使用,而是为了那种质感。”
林知珩沉吟片刻:“当年涉事车间的生产线早已拆除,原料记录也被刻意清理过。但我可以试着从当年同一时期、同类型工厂的公开档案或老照片里找找,还有……一些可能流散到民间的老工人保留的旧物。”这是个艰巨的任务,但他没有拒绝。“我来想办法。”
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
夜色已深,工作室里只有几盏应急灯和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
两人隔着那张堆满杂物的旧木桌站着,一时无言。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化学品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你……”苏瑶看着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自己也小心。你母亲对你……”
“我知道。”
林知珩打断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母子情分,早在董事会她投票支持限制审计范围的那一刻,就所剩无几了。现在,是战争。”
他说得平静,但苏瑶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痛楚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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