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大阵落成后的第二天傍晚,祖灵岩前的台地上燃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盛大的篝火。
火堆不是一座,是十七座。它们在台地上排成一道半圆弧线,首尾相接又彼此独立,每一座篝火的柴堆都堆得比一人还高,火焰在暮色中升腾起来时,将整片天空映成了一种介于琥珀与赤金之间的颜色。那些火光的边缘并不锐利,而是被风揉成了一层一层的光晕,落在祖灵岩表面的图腾纹路上,让那些被刻了数百年的线条在明暗交替中仿佛正在缓慢地移动。
霸洲百族都来了。翡翠河谷的撼山族带来了白罴族酿了十年的灵谷酒,那些陶瓮被两个成年族人抬着走,瓮口封着厚厚的泥盖,但还是有细微的酒香从缝隙中渗出来,顺着晚风飘散到台地的每一个角落。金色草海的血爪族带来了整只烤好的金角羊,羊皮已经被烤成了酥脆的金褐色,表面刷着一层用蜂蜜和香料调成的酱汁,在火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裂天峡谷的裂空族用灵药茶替代了酒,茶汤呈一种浅淡的青金色,在陶碗中微微旋转时如同一面倒映着月光的古镜。
仙客族的长桌上铺满了灵果。青玉果、赤霞桃、金纹枣,还有一种巴掌大小、通体雪白、表面覆盖着细密绒毛的甜瓜。乌犍族搬来了刚刚蒸好的灵谷饭,饭粒饱满,粒粒分明,盛在宽大的木叶上,在热气中散发着谷物特有的清香。还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食物,被各族族人端上来,放在长桌上,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从桌头一直延伸到桌尾,如同一道正在缓慢隆起的河堤。
裂空族的年轻战士们围坐在台地东侧的一片空地上。他们的翅膀在身后收拢着——鹰族的暗金色羽翼、鹤族的雪白翎羽、隼族的灰褐色短翼,在火光中泛着不同层次的光泽。他们的身形比霸洲其他族类更加修长,肩背的线条如同被风削过一样利落,每一根骨头都像是为气流而生的。
青汐坐在他们中间。
她的六对青金色羽翼在背后半展开着,翎羽的尖端在火光中轻轻抖动——不是紧张,是风鹏血脉在感受这片台地上方的气流走向。那些气流在经过了裂天峡谷的风车群之后已经变得温和了许多,带着灵气被注入地脉后的余温,在她翅膀的尖端轻轻绕了一圈又一圈,如同一层又一层的细线在缠绕一个尚未成型的风眼。
裂空族的战士们在看她。不是审视,是观察。他们的目光落在她展开的羽翼上,落在那些翎羽表面的金色风纹上,落在她的翅膀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调整上。他们飞了一辈子,自以为已经掌握了风的所有脾性,但此刻他们从青汐的翎羽间看见了某种比他们习以为常的风更古老的东西——它安静地停在她羽翼的边缘,既不急于证明自己的存在,也没有故作高深地保持沉默,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悬在那里,等着任何人随手将其拢起。
一个年轻的鹰族战士忍不住开口了。他叫风翼,金丹中期,是裂空族这一代中最擅长长距离飞行的斥候。你的翅膀……为什么不用扇动就能改变周围的气流?
青汐侧过头看了看他,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翅膀。她沉默了短暂的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分享的东西是否足够清晰。然后她开口了:因为风不是靠扇动来制造的。风一直都在那里。翅膀的作用不是,是让风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这句话落下去之后,裂空族的年轻战士们互相交换了目光。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
风翼追问:什么叫让风知道应该往哪里走
青汐想了想,然后她站起身。周围的裂空族战士自发地退开几步,给她让出了一片方圆三丈的空地。她将背后的羽翼缓缓展开。六对青金色翎羽在火光中一字排开,每一根翎羽的边缘都在微微发光。她没有扇动翅膀,只是让它们保持着展开的姿态。
然后,她轻轻转了一下左翼最外侧的那根翎羽——角度极小,如同一根在纸上尚未落笔的墨线,笔尖已经沾好了墨,却还在等待更适合的契机。以那根翎羽为起点,一道极细的气流开始在她周围旋转。那道气流起初很慢,像是一个正在犹豫是否要醒来的意识,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离开边缘;但它在转动中逐渐清晰起来,绕着青汐的身体画了一圈又一圈,将地面的落叶和草籽轻轻卷起,在火光中绕着她飞舞。
那些落叶和草籽在她周围盘旋了约莫十息,然后她轻轻合拢翎羽,气流随之消散。落叶缓缓落回地面,草籽落在她脚前的泥土中,安静地停了片刻,像是所有被惊扰的事物都在等待一个返回原位的合适时机。
就是这样。青汐说,翅膀只是一个让气流知道方向的工具。你不需要用蛮力去推开风,你只需要告诉它,我想去那里,风自己会找到路。
风翼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暗金色的羽翼,结实有力,每一根翎羽都经过千锤百炼,可以支撑他在罡风中飞行一整天。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风自己会找到路这件事。他一直以为飞行的本质是战胜风,而不是告诉风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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