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门推开的时候,林墨羽闻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
不是粉笔灰,不是课本的油墨味,不是食堂飘过来的、永远分辨不出成分的“今日特供”。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鲜活的、像是什么东西刚出锅时才会有的——食物香气。醋的酸,米的甜,海苔的咸鲜,还有一种更隐晦的、像是糖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调料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时才会产生的、复杂的、让人食指大动的焦香。
林墨羽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后门口,目光越过前排趴在桌上补觉的男生,越过中间几排正在传纸条的女生,越过那个靠在窗边低头看书的黑色长发的侧影——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那里,宁愿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课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不是那种一次性的、薄得能透光的塑料桌布,而是一块真正的、有厚度的、边角还带着流苏的棉麻桌布。桌布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个小巧的木质食盒,食盒被分成若干个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不同种类的寿司。米饭的白色,海苔的黑色,三文鱼的橙色,黄瓜的绿色,鸡蛋的黄色,虾仁的粉色——像一盘被打翻了颜料盒的画,每一种颜色都鲜活得不像真的。
寿司旁边还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盛着浅褐色的酱汁,酱汁表面浮着几粒白色的芝麻和一小撮切得极细的葱花。碟子旁边是一双黑色的漆筷,筷尖朝右,精准地指向食盒的方向,像一座桥,连接着“食物”和“吃食物的人”。
而吃食物的人——定骁——正坐在宁愿的对面,手里捧着那个食盒,嘴里塞满了寿司,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储存过冬粮食的仓鼠。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痛苦,不是勉强,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我明明知道不应该但我的手不听我的话”的、混合了罪恶感和满足感的、矛盾的享受。
林墨羽站在后门口,看着这一幕,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认识定骁三年了。三年来,定骁对宁愿做的食物的态度,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吃宁愿做的饭?我宁愿死。”这句话不是夸张,不是修辞,而是一个经过充分验证的、被无数惨痛教训反复证实的、基于客观事实的判断。定骁曾经吃过宁愿做的一颗饭团,吃完之后整整一天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来。他的味蕾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样,对所有味道失去了感知能力。第二天恢复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还活着吗?”
那样的定骁,此刻正捧着一个装满寿司的食盒,吃得津津有味。不,不是津津有味——是狼吞虎咽。他咀嚼的速度快得像是在和时间赛跑,仿佛担心下一秒这些寿司就会凭空消失。他的眼角甚至泛着一点湿润的光——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他不敢深究的情绪。
林墨羽走过去,脚步很轻。他的目光从定骁的脸上移到食盒上,又从食盒上移到宁愿的脸上。
宁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随意,表情平静。但嘴角挂着一抹弧度——那个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但林墨羽认识宁愿很久了,他知道这个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那种“阳光”的、温暖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笑,出现在宁愿脸上,就像雪地里开出了一朵花——不是不可能,但需要极其特殊的气候条件。
林墨羽站定在两人面前。
定骁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寿司,看到林墨羽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你来了我好高兴”的亮,而是“快来尝尝这个东西它真的很好吃不是我在骗你”的、急切地想分享的亮。
“唔——唔唔——唔唔唔!”他指着食盒,发出了一串含混不清的、被米饭和海苔堵住的音节。
林墨羽看向宁愿。“他说的什么?”
宁愿的嘴角又上扬了一点。“他说,‘好吃’。”
林墨羽挑了挑眉,凑近了一些,低头看着食盒里的寿司。每一个寿司都捏得很紧实,米饭的颗粒分明,没有散开,没有压扁。三文鱼的纹理清晰,黄瓜的切面平整,鸡蛋的厚度均匀——这种刀工和手法,如果不说,他会以为是外面寿司店买的。
“你做的?”他问。
“嗯。”
“什么时候学的?”
“没学。”宁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随便捏了捏。”
林墨羽看着食盒里那些“随便捏”的寿司,看着那刀工、那摆盘、那酱汁的颜色和浓度,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宁愿说“随便煮了煮”的时候,煮出来的是一锅黑色的、冒着诡异气泡的、散发着焦糊味和某种化学试剂般刺鼻气息的不明液体。那个“随便煮了煮”和这个“随便捏了捏”之间的差距,大到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的作品。
“你确定这是你做的?”他问。
“确定。”
“没有别人帮忙?”
“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