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17号,并非一条寻常的居民小巷。
它位于江城老城区与旧时文化教育区交界的模糊地带,巷子本身狭窄而曲折,两旁的建筑大多保留着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风格,墙皮斑驳,爬满了枯藤。
这里曾是江城美术学院部分附属机构和学生工作室的聚集地,但随着美院主体迁往新区,这里便迅速衰败下来,成了被城市发展遗忘的角落,充斥着廉价的出租屋、零散的手工作坊和大量闲置、甚至废弃的旧屋。
17号,是巷子深处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外墙是褪色的暗红色砖墙,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大多紧闭,有的玻璃已经碎裂,用木板潦草地钉着。
楼前有一个小小的、杂草丛生的院子,铁门锈蚀,虚掩着。
整栋楼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弃的、死寂般的荒凉感。
这与陈潇预想中任何可能与沈家核心秘密直接相关的场所——比如某个隐蔽的会所、档案室,或者与当年事件直接相关人物的住所——都相去甚远。
这里太破败,太边缘,也太……“艺术”了。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阴谋的气息,而是尘埃、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几乎被岁月彻底吞噬的、属于颜料和松节油的残余气味。
“神秘人”指引他来此,绝非随意。
陈潇没有立刻进入。
他像一只警惕的猫,绕着这栋小楼缓缓走了一圈,观察着每一个可能的出入口,留意着周围是否有异常的视线或监控设备。
周末的午后,这条巷子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和风吹过枯藤的沙沙声。
确认没有明显的危险迹象后,他才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锈铁门,走进了院子。
小楼的正门是一扇厚重的老式木门,挂着一把看起来颇为坚固、但同样锈迹斑斑的挂锁。
陈潇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两根特制的细钢针——这是他在阳城为了应对各种“非常规”情况,私下练习过的小技巧。
他屏息凝神,将钢针探入锁孔,指尖感受着内部簧片细微的阻力与弹性。
不过十几秒,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锁舌弹开。
他推开门。
一股更加浓重的、混合着灰尘、陈旧木材、以及那股奇异颜料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光线从破损的窗户和门缝中艰难地挤入,在漂浮的尘埃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勉强照亮了室内。
这里显然曾是一个画室,或者说,是多个画室的集合。
一楼空间开阔,挑高很高,墙上还残留着一些未能完全剥落的、色彩黯淡的墙皮,隐约能看到曾经钉过画框的痕迹。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画架骨架、断裂的调色板、干涸的颜料管,以及一些辨不清原貌的杂物。
几根承重的柱子孤零零地立着,上面似乎也曾被用作展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和靠墙位置,那些被白色防尘布覆盖着的、大大小小的物体。
从轮廓看,大部分是画架,上面应该还有未完成或未取走的画布。
白布本身也落满了灰,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变脆。
整个空间,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回响。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停留在它被主人遗弃的那一刻。
陈潇打开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光束刺破昏暗。他没有贸然去动那些覆盖物,而是先用手电仔细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检查地面是否有脚印、是否有近期有人活动的迹象。
灰尘均匀,似乎很久无人踏足。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覆盖物前。
这是一幅中等尺寸的画架。他伸出手,轻轻捏住白布的一角,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揭开。
灰尘簌簌落下。
画布暴露在手电光下。
上面的油画尚未完成,或者说,是一种刻意为之的“未完成”状态。
背景是混沌的、翻滚的暗色调,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前景有一些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形体,笔触狂放、粗暴,颜料堆积得很厚,色彩却压抑而痛苦,充满了挣扎和撕裂感。
陈潇皱了皱眉。这不是他记忆中沈心怡会喜欢的风格。
沈心怡喜欢明亮、清新、带着梦幻色彩的画面。
他又走到另一个覆盖物前,揭开。
风格类似,同样是压抑、阴郁、充满表现主义张力的画面,甚至更显阴森。
他一连揭开了五六个画架上的白布。
无一例外,全是这种充满负面情绪、技法成熟却让人极度不适的画作。
署名各不相同,有些是拼音缩写,有些是英文名,看起来像是不同学生的作品。
但那种内在的、一脉相承的绝望与扭曲感,却如出一辙。
这里不像一个普通的学校画室,更像是一个……精神压力的宣泄地,或者,某种共同创伤的集体呈现。
陈潇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这个画室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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