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京城的大街小巷格外热闹，却透着几分荒诞。

三五成群的百姓聚在街角，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原来是朝中高官们纷纷走出深宅大院，竟在闹市支起了摊子，将家中的瓷器字画一一摆出，沿街叫卖。几个普通瓷瓶，家常碗碟，随手画的山水立轴，都是普通货色，却装模作样，明晃晃地摊在油布上，任由往来行人品头论足。

好事者凑上前去询问，这些官员便摆出一副愁苦模样，长吁短叹道：唉，国难当头，朝廷急需用度，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倾囊相助。奈何俸禄微薄，只好忍痛割爱，变卖家中之物，也好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只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明眼人一听便懂。

更有甚者，翻箱倒柜找出积年的旧衣裳，补丁摞补丁地穿在身上，袖口磨得发白，衣襟上还特意沾了些许油渍。平日里锦衣玉食的老爷们，此刻一个个形容落魄，走在街上活像是落难的穷酸秀才。

这些人精得很，分明就是在演戏——既已穷成这般模样，又能拿什么捐给朝廷？总不能让人卖儿鬻女吧。如此一来，谁还能苛责他们？

当然，也有确实两袖清风的官员。十两、五十两的捐助金额报了上去，数目虽小，却是实打实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银子，倒也光明磊落。

而另一桩消息，则在市井间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据说，皇上要将皇家苑囿中豢养的珍禽异兽开放给百姓观赏，只收些许门票钱，用以补贴国用。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那个年头，寻常百姓能出趟远门已是稀罕事，哪里见过什么珍禽异兽？莫说亲眼见过，便是听都不曾听过。一时间，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桩新鲜事。

听说皇家园子里养着老虎，还有豹子，还有狼！

老虎？那该有多吓人！一口能把人吞了吧？

听说还有一种食铁兽，是一种巨大的熊，毛色黑白相间，连铁都能咬碎！

食铁兽？那该有多凶恶！怕不是比老虎还厉害？

众人越说越玄乎，有人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过一般。也有老人捋着胡须，煞有介事地讲起前朝典故，说那食铁兽乃是上古神兽貔貅的后裔，专食金银铁器，寻常刀剑近不得身。一番话说得众人啧啧称奇，又是敬畏，又是好奇。

——几日后，大明皇家动物园当真开业了。

首日开业，票价定为十两银子一人，着实不便宜。须知寻常百姓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十两银子。然而与亲眼欣赏那原本只有皇家才能观赏的异兽相比，这点银子又算得了什么？京城里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有的是，十两银子不过九牛一毛。

每日限流四百人，上午下午各二百人。消息传出，园门前早早便排起了长龙。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想买上午票却买不到的，索性赖着不走了，干脆席地而坐，等上几个时辰也要排下午的票。有那心急的主顾，竟托人加价倒卖，一张票硬是被炒到了五十两。

园内，虎豹熊狼各色猛兽，分别关在铁栏杆隔开的屋子里供人观赏。那铁栏杆足有手指粗细，漆成乌黑，看着便让人心安几分。

这些猛兽久居深苑，平日里难得见着几个人影，此刻忽然面对乌泱泱的人群，顿时焦躁不安起来。那老虎来回踱步，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豹子弓着身子，眼中凶光毕露；灰狼则龇着獠牙，发出低沉的呜咽。每一声怒吼，都引得观赏者惊呼连连，有胆小的妇人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却又忍不住探头再看。

最受欢迎的，当属那传说中的食铁兽。

众人挤到食铁兽的笼舍前，却见这传说中凶恶无比的神兽，竟是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它浑圆滚滚，毛色黑白分明，此刻正抱着一根翠竹，旁若无人地大嚼特嚼，嘎嘣嘎嘣响个不停。任凭外头人声鼎沸，它只管埋头吃竹子，偶尔抬起那张圆圆的脸，眨巴眨巴眼睛，又低头继续吃。

这……这就是食铁兽？有人瞠目结舌，怎么跟说的不一样？

这模样，倒像是个毛绒绒的胖娃娃。

你看它吃竹子那劲头，哪里凶恶了？分明可爱得紧！

众人议论纷纷，失望之余，却又觉得这憨态可掬的模样别有一番趣味，倒比那些张牙舞爪的猛兽更惹人喜爱。

园中更安排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饲养的人牵来几只活羊，当众投入虎豹的笼中。那老虎见了活物，双眼陡然放光，一个箭步扑上去，尖牙利爪齐上，顷刻间便将羊撕咬得血肉模糊。那豹子更是迅捷如电，一击毙命。

观者无不骇然变色，又惊又惧，却又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错过分毫。有人看得腿软，却舍不得走；有人捂着眼睛，指缝里却在偷瞧。这等场面，何曾见过？

当然也不都是猛兽。园中另辟了一处幽静之所，放养着梅花鹿、仙鹤、孔雀等灵禽瑞兽。那梅花鹿性情温顺，在林间悠然踱步；仙鹤引颈长鸣，姿态高雅；孔雀更是开了屏，五彩斑斓的尾羽如锦如缎，惹得一众闺阁女眷赞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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