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某一天,邯郸城的一条小巷里。
一个正在玩耍的小女孩,发现墙角蜷缩着一个人。
白发,褴褛,浑身脏兮兮的,却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他的视线望着某个方向,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狗。
小女孩并不害怕,反而蹲下来看着他:“你怎么一个人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茫然地看着她。
小女孩跑回家,拉着母亲的衣角:“娘,外面有个可怜人,我们能不能带他回家?”
母亲叹了口气,但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被带回了那个普通的家。
他不会说话。问什么也不答,只是傻傻地看着。
让他干活,他就干,劈柴、挑水、扫地,什么都肯做,力气大得惊人。
唯一的缺点:吃得太多。
晚上男人回来,看见家里多了个人,皱起眉头:“女儿捡的?”
“看到好几次,最后还是被你女儿捡了回来。”母亲说,“傻是傻了点儿,但有把子力气,咱家不也缺人手吗?”
男人打量了他几眼,没再说什么。
看见父亲同意,小女孩高兴地拍手:“太好了!”
良久,男人问道:“他叫什么?”
母亲这才想起来,看向他:“你叫什么?”
小女孩也望了过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茫然地看着她。三个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可他的嘴张了张,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男人摆摆手:“傻里傻气的,就先叫大傻吧。”
大傻。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接受了这个名字,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如何叫他。
从那天起,他就住下了。
如同流浪的狗,再次有了绳子。
白天,他干活。什么都肯做,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后来,他开始跟着男人打铁——拉风箱、递工具、搬铁料,慢慢也像那么回事了。
小女孩喜欢缠着他,让他讲故事——他不会讲,就傻傻地看着她。她也不恼,自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依旧不说话。但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温柔。
夜晚,他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紫岚轩。蜷缩在那个地下密室里。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或许只是本能。
黎明前,他又会回到那户人家,继续干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日复一日。
一日下午。
他挥舞着手中的锤子举起,落下,发出叮当的脆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像这些日子以来每一个寻常的下午。
突然,那节奏变了。
锤子落下的间隔越来越长,力道越来越轻。最后,再也没有抬起。
整个人如同雕塑般呆立在那里。
“大傻?大傻!”
男人喊了两声,没反应。男人叹了口气,对徒弟摆摆手:“又犯病了。来,搭把手,把他抬一边去,别挡着干活。”
徒弟们似乎见惯了这场面,熟练地把他架到角落。男人接过锤子,继续打铁。叮当声重新响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蜷缩在角落,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些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一点点,一片片,将他淹没。
那个人。
那把火。
那柄断掉的剑。
那一刻,最后的守护。
以及,倒在他怀中、然后消失的瞬间。
又一次回放。
只是这一次,画面没有再次模糊。那些记忆停在那里,清晰地、顽固地,留了下来。
一滴眼泪从脸上滑落,砸在地上,被泥土吸干,无声无息。
他依旧蜷缩着,头埋在膝盖里,很久很久。
外面的铁锤声叮当作响,一下一下,把他的沉默盖得严严实实。
那天夜里,他没敢回紫岚轩。
他躺在屋外的草垛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星空。星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他盯着那光,希望它能冲淡些什么。
可那些记忆太疼了。
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穿越者,过客,一个莫名其妙被扔进这场游戏的人。这里的一切,原本都与他无关。他应该冷眼旁观,应该完成任务然后离开,应该……
她应该有个美好的结局……
因为他的疏忽。
因为他的执拗。
她挡在他身前。
他不该疼的。
他不配疼。
如今每一次闭眼,那些画面就会再次涌上来——她倒下的那一刻,她消失在怀中的瞬间。一遍又一遍,反复撕开那道未曾愈合的伤口。
他不敢闭眼。
可眼睛总是会累的。不知什么时候,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继续。鲜血,烈火,一遍又一遍地重演。他想醒,却醒不过来;想喊,却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一次次倒下,一次次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熬过来了——像是适应了那种疼痛,又像是终于熬到了尽头。
他缓缓睁开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洒在他脸上,洒在身上,试图驱散夜晚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胸口。那里还在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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