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屑在铁匠铺的角落堆积了厚厚一层,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李晨挥动的铁锤上,折射出冷硬的光。一晃数月,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男人在一旁打铁,叮叮当当的声响与他的铁锤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女人在家中缝补,偶尔会过来一趟,递上一碗凉茶,过来慰问两句。小女孩常被带到铁匠铺来,似乎对打铁并不感兴趣,蹲在铁匠铺的墙根门口,手里捻着一根草绳,待不住性子,蹲一会儿便跑出去玩耍,时不时回头喊两声“大傻哥哥”,清脆的声音撞在院墙上,漾开细碎的暖意。
李晨从不细问,只当是不知谁家的黄毛小子,来拱自家的白菜。可惜他整日忙着打铁,没空盯着,唯有等傍晚回家之后,才会拉着小女孩,在她耳边念叨一遍《山有扶苏》,语气平淡,却藏着不轻易察觉的牵挂。
变故是在午后的饭桌上传来的。男人扛着铁锤从铁匠铺回来,喊李晨回家吃饭,四方小木桌摆上简单的饭菜,男人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酒,语气里满是畅快,笑着说道:“小子,跟你说个好消息——秦王那狗东西死了!天下要太平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了!咱们也不用再费劲打铁造武器,往后只管安安稳稳过日子,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女人也跟着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可不是嘛,这些年被秦人欺辱得够久了,这下终于能安稳些了。” 一旁的小女孩捧着饭碗,眨着懵懂的眼睛,小声问:“爹爹,人死了,为什么会是好事呀?” 男人揉了揉她的头,笑着没解释,只催她快吃饭。
李晨刚扒到嘴里的饭,就那样顿在了半空,筷子也停住不动。他没有男人和女人那样的兴奋,也没有小女孩的懵懂无知,心底翻涌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不是为“天下太平”,而是为自己坚守的任务,终于要迎来一个节点。他清楚,秦昭襄王驾崩,吕不韦很快就会带着人来邯郸接嬴政,他必须尽快整理好一切,做好离别准备。
可他心里就是有些不是滋味。
饭桌上,男人又抿了几口酒,看着沉默的李晨,调侃道:“小子,怎么不说话?难不成还替秦人难过?” 李晨回过神,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碗,硬着头皮附和了一句,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男人也不较真,笑着又给两人添了点酒,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后的安稳日子,李晨偶尔点头应和,心思却早已飘到了铁匠铺的角落,飘到了远处的紫岚轩——他得赶紧整理好给这一家人的东西,也得加快进度,把紫岚轩的地基挖完。
接下来的两三天,李晨依旧按时打铁,只是比往常更忙碌些。他趁着打铁的间隙,将打好的几捆上好铁料,整整齐齐码在铁匠铺的墙角,那是给男人的,感念这些日子男人对他的包容,放宽了他打铁的限制;他将一支雕花铁簪,小心翼翼装进一个小木盒里,放在堂屋的桌上,又找了一块干净的粗布,在上面写下简单的话语,压在木盒之下——那是给女人的,藏着他对收留之恩的感激;最用心的,还是给小女孩的那把匕首,他特意打了一层极薄的鞘,紧紧附着在刀刃上,不仔细看,竟像是一把未开封的匕首,既锋利无比,把玩时又不会伤手,他将匕首装进一个小巧的木盒里,悄悄放进了她的玩具筐中,他相信,以小女孩的聪明,一定能找到。
与此同时,他也加快了挖掘紫岚轩地基的进度。这些日子他已挖了大半,只待最后收取。
直到第三天午后,李晨刚出铁匠铺,便听见街边邻里纷纷传言,秦国使者已然入城,正是吕不韦亲自前来接应质子归国。
他心下一紧,吕不韦怕是早已抵达邯郸许久。好在嬴政尚未离开,匆匆赶回家,确认给女人的簪子和布信、给小女孩的匕首都已放置妥当,便四处找小女孩。
找到小女孩时,她正在院门口摆弄草绳,李晨蹲下身,声音比往常更加柔和些:“大傻哥哥要走了,给你留个礼物,你去玩具筐里去找一找,会有惊喜的。” 小女孩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仰着小脸看着他,小声问道:“大傻哥哥,你要走了吗?” 李晨的眼角不由得湿润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笑了笑,轻声说:“大傻哥哥食言了,本以为能看着你长大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希望……你还是忘了我吧。”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指尖在她的发顶轻轻揉搓着,目光落在她稚嫩的眉眼上,看着她如今已渐渐有了小大人的模样,心中满是不舍。最后,他又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一句告别,转身便走——他不敢再多停留,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舍不得这满院的烟火气,舍不得眼前这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
李晨脚步急切地赶往紫岚轩,一路上,他时刻留意着嬴政的气运金光——那团熟悉的金色光芒,此刻正剧烈晃动着,不是忽明忽暗的生命危险信号,更多的是位置的快速变动,他知道,嬴政一定在快速移动,他必须尽快收走紫岚轩,赶去追上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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