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斗转星移。
三年时间匆匆而过,大明迈入了正德九年三月初三。
天色未明,紫禁城便已笼罩在一片肃穆而诡谲的香火气中。
今日并非寻常的上巳节,既没有曲水流觞的风雅,也没有宫女踏青的嬉闹。
整座皇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连春风穿过殿檐铜铃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
乾清宫暖阁内。
朱厚照半倚在铺着明黄缎褥的紫檀榻上,腰间缠着厚厚的白布,隐约透出温经通络药膏的苦涩气味。
他的脸色在白炽灯的照耀下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粉,双目明亮,像是一团被困在病躯里的野火,灼灼燃烧着不甘与决绝。
白炽灯的电力来自于御马监的蒸汽发电机,这台机器是正德六年八月兴王朱佑杬从圣洲回来后献上的。
当时朱厚照大喜,以“兴王贤德忠厚,献宝有功”为理由,把东直隶沈阳府作为兴王的封地,让兴王就藩沈阳。
虽然当时有官员反对,但朱厚照的帝王威势不容置疑,兴王朱佑杬顺利落户东直隶沈阳府。
毕竟,朱厚照继位之初平定申王之乱,后又亲征小王子,立下应州大捷之功,再后来又“平定”宁王之乱。
虽然宁王之乱实际上是王守仁带人平定的,可朱厚照启用王守仁的决定恰恰展示了他的英明。
他用实打实的成绩,铸就了说一不二的皇权!
“水。”
朱厚照哑声开口。
贴身太监张永连忙捧来一盏温茶,小心翼翼地喂到朱厚照的唇边。
朱厚照只抿了一口便推开,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墨色。
今日是真武大帝圣诞,按制当遣官祭武当、宫内设醮。
然而,今年这场斋醮,表面上看祭的是神灵,可朱厚照心里非常清楚,他要借此亲手为自己、为大明江山选一个继承人。
当年吴杰的话犹在耳畔:“陛下,申逆的刀淬了毒药,又恰好刺伤了您的命门。如今刀毒虽然解了,但您的命门大伤,肾气枯竭。陛下此后,恐不能人道,以至于子嗣艰难,甚至绝嗣。”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朱厚照作为帝王、作为男人的尊严。
正德元年,伤愈已久的他广纳后妃,可惜一直到正德五年都没有子嗣。
那时,朱厚照就知道,他大概率要绝后了。
于是,他派心腹张永在正德五年九月把兴王朱佑杬从圣洲召回了神洲。
为了把他选择兴王朱佑杬作为皇位继承人看起来更加合理,他在正德七年秋猎时故意制造了一场坠马意外。
自那之后,他便让太医对外宣布“陛下命门受损,精元亏竭,难再有子嗣。”
他要让朝野上下都知道他这辈子注定绝后。
此后,内阁首辅杨廷和每日奏对中旁敲侧击,言官们的奏本更是如雪片般飞入司礼监,字字句句都在逼他过继宗室子弟为嗣。
朝臣们想让朱厚照从近支堂兄弟里挑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养在深宫,变成另一个被礼教驯服的傀儡皇帝。
可朱厚照偏不!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东北方向,东直隶沈阳府东京城里住着他的二叔兴王朱佑杬。
朱佑杬在弘治时期便以仁厚着称,在圣洲潜心读书修道,从未卷入神洲京城权力漩涡,是他的至亲长辈。
最关键的是,朱佑杬还有一个聪慧过人、性情沉稳的儿子朱厚熜。
他若将大统传给兴王一脉,既全了血脉亲情,又避开了那些早已盘根错节的地方宗亲势力。
但这一步,迈得太险。
大明开国以来,从无册封“皇太叔”之先例。
明太祖朱元璋定制,储君必为皇子或皇孙,叔父辈分尊于侄,岂能屈居储位?
礼部那帮老学究定会引经据典、哭庙死谏,骂他乱伦常、坏祖制。
而他为了求子,从正德元年便开始服食丹药,自去年入冬后,他明明盖了很厚的被子,可夜里常常被冻醒,尤其是腰部寒冷如冰。
那时他就知道,他的身体出现了大问题,恐怕时日无多。
所以,他必须借今日真武圣诞之机,将“册立皇太叔”这件惊世骇俗之事,包装成一场顺应天意、合乎神道的必然。
“什么时辰了?”
朱厚照问道。
“回陛下,卯初三刻了。”
张永低声答道:“钦安殿的法事已经起了头,高功法师正诵《真武本愿妙经》。礼部尚书毛澄、大学士杨廷和、梁储,还有勋贵们都已到了西苑门外候旨。”
朱厚照微微颔首,忍着腰部的冷痛,缓缓坐直身子。
张永和另一名宦官上前,替朱厚照披上绣着金线云龙的玄色常服。
这身衣裳比朝服轻便,但也比常服庄重,是朱厚照特意命尚衣局赶制的。
此服既非临朝听政的正式礼服,也非燕居休闲的便服,恰如其分地暗示了今日活动的性质是一场介于国祀与家事之间的特殊仪典。
“扶朕去钦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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