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新君在奉天殿举行登极大典。
朱厚熜改明年为嘉靖元年,并亲自主持朝议,为朱佑杬上尊谥“知天守道洪德渊仁宽穆纯圣恭俭敬文献皇帝”,庙号“睿宗”。
“睿”字一出,朝臣颇有微词。
有官员低声议论,认为“睿”乃极高美谥,多用于有重大开创之功的君主,而朱佑杬在位仅六年,虽然有收服关西七卫,设置陇西布政司的功劳,但更多的是守成、过渡,用“睿”做庙号有些过了。
礼部尚书毛澄亦有疑虑。
他躬身行礼后,直言禀道:“大行皇帝仁厚恭俭,功德昭然,然‘睿’字义重,臣恐后世有异议。”
朱厚熜没有动怒,也没有以天子权威强压。
他指着奉天殿的那些吊灯,撒谎也不打草稿,张口就来,平静地说道:“诸卿可知父皇为何临终前仍念念不忘这些吊灯?”
众臣自然不明其意。
朱厚熜解释道:“这倒不是父皇贪恋旧物,而是希望朕不要忘记来时的路,也不要忘记那个‘让天下人看清前路’的念头。”
他说到这里,泪流满面道:“父皇一生虽然没有亲征外敌,也没有锐意变法更张,但他调兵遣将收复了关西七卫,设置陇西布政司,既守住了武宗皇帝的托付,也守住孝宗以来的制度根基,更守住了江山社稷,给天下人以安宁。”
“‘守成’比‘开创’更难,也更需要深思远虑、洞察幽微的智慧!”
朱厚熜抹了一把眼泪,目光灼灼地望着以礼部尚书毛澄为首的礼部众臣,朗声道:“‘克念作圣曰睿’,父皇克制了一生的私欲与情绪,只为护佑这个国家平稳过渡;‘深思远虑曰睿’,父皇早在多年前就布局辅政之制,又在临终前以恤民诏化解纷争,为朕继位扫清障碍;‘圣知通微曰睿’,父皇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坚持、何时该妥协,这份分寸感,岂是寻常守成之君所能及?”
他最后说道:“朕上‘睿宗’庙号,非为夸耀父之功,而是为天下立一个‘守成之圣’的典范。让后人知道,真正的圣君,未必都要轰轰烈烈,能在风雨飘摇中守住根本、护住传承,便是至睿。”
毛澄听完,久久伫立。
其他礼部官员也纷纷点头,大都觉得朱厚熜的说法很有道理。
随后,毛澄深深一揖到地,道:“陛下英明,臣心服口服。‘睿宗’之号,实至名归。”
“陛下英明!大行皇帝‘睿宗’之号,实至名归!”
殿内群臣齐声道。
又二十三日后,朱佑杬停灵满一个月,正式起梓宫,送入地宫下葬。
送葬队伍绵延十里,百姓自发夹道痛哭,皆称“先帝仁厚,不负天下”。
次日。
朱厚熜把朱佑杬的睿宗神主送入太庙,摆在了孝宗旁边。
绍治六年,七月初八。
朱厚熜下诏尊生母郑氏为皇太后。
无论是在大明,还是在圣明、炎明,上尊号或徽号的仪制极为隆重。
绍治六年七月的这场大典,其流程严格遵循了皇家最高礼制规范。
在正式上尊号之前,朝廷需先期准备仪物,并遣重臣祭告天地、宗庙与社稷,向神明与祖先禀明缘由。
这次大典,朱厚熜分别派遣英国公祭天地、定国公祭宗庙、惠安伯祭社稷。
同时,他还亲自到华盖殿阅视上尊号的奏书,由大学士蒋冕奉奏书至郑雨萸所居的仁寿宫中。
典礼当日,朱厚熜先于奉天殿阅视陈放的玉册与金宝。
随后,在文武二品以上官员的陪同下,他亲自前往仁寿宫拜见太后郑雨萸。
执事官将册、宝分置于亭内,由銮仪校抬入宫中。
朱厚熜就拜位,大学士蒋冕跪在旁边,分进册、宝。
朱厚熜恭献册、宝于太后郑雨萸前,由宣读官跪读奏书与册文,赞颂太后“德配天地,明如日月,辅佐先帝,母仪天下”。
在丹陛大乐与中和韶乐的奏响中,朱厚熜率领群臣向郑雨萸行三跪九叩大礼。
此时,郑雨萸御宫升座,接受皇帝与百官的至高敬意。
与此同时,午门外及宫内的各官员、命妇也需按班序随同行礼。
礼成之后,嘉靖皇后毛氏需率领六宫妃嫔、公主及内外命妇至仁寿宫行庆贺礼。
翌日,朱厚熜御奉天殿,王公百官上表文行礼庆贺,并将上尊号的喜讯颁诏天下,昭告四海。
嘉靖帝为郑雨萸上太后尊号,表面上是极尽人子的孝道,背后也蕴含着巩固皇权的政治考量。
郑太后在绍治朝与睿宗皇帝感情笃深,在嘉靖朝初期也对朝政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
通过这场盛大的上尊号仪式,朱厚熜不仅向天下昭示了皇权的稳固与母仪的尊崇,也强化了自身统治的合法性。
大典仪式结束当天,朱厚熜在傍晚前往仁寿宫向太后问安。
此时郑雨萸已换上了皇太后的常服,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她鬓边簪着素银缠枝莲纹钗,面容沉静,唯有眼底还残留着丧夫之痛未褪尽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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