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晓晓全新的大学世界里，他不再是那个距离最近、最具影响力的存在。会有别人发现她的闪光点，会有别人用温和的态度接近她，会有别人……分享他未曾见过的、她的笑容。他沉默地看着那条回复，宿舍的白炽灯光线冰冷地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失控感。转晚上九点，顾言拨通了视频通话。比往常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天，也晚了一个小时。铃声响了许久才被接起。屏幕亮起，出现的画面让顾言的心微微一沉。晓晓那边背景不是她熟悉的宿舍书桌，而像是在一个开阔的空间里，背景有隐约的谈笑声和音乐声。她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几缕发丝被汗黏在额角，眼睛里亮晶晶的，盛满了未褪的兴奋。
“哥？”她气息有些微喘，调整了一下摄像头，“你怎么今天打来了？我们社团刚结束破冰活动，我在回宿舍的路上呢。”“活动结束这么晚？”顾言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度量，“什么活动需要搞到晚上？”“就是大家一起画画，做点小游戏，互相认识一下嘛。”晓晓浑然不觉，依旧兴致勃勃，“陈宇学长组织的，他可有创意了，弄了个速写接力，好玩死了！我差点笑到肚子痛！”“陈宇。”顾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听你提了几次了。你们很熟？”“社长嘛，当然要熟悉社员啦。”晓晓弯起眼睛，“而且学长人真的超nice，一点架子都没有。他还说，看我素描底子不错，下次市里有个青年美术展，可以推荐我的作品去试试看呢！”屏幕里，女孩的眼眸亮得惊人，那是对未来充满憧憬、被希望点燃的光。顾言曾经在她画出一幅满意的画作时见过类似的光彩，但此刻，这光彩是因另一个男生的“推荐”而燃起的。一股混杂着嫉妒和不安的暗火，无声地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微微敞开的衣领，看着她光洁的额角，看着她毫无防备、喋喋不休地讲述着“陈宇学长”如何如何的嘴唇……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隔着屏幕，将她拉回自己领地范围内的冲动，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打断她，话题突兀地一转：“你上周说的那个数学建模作业，进度怎么样了？遇到难点了吗？”“啊？”晓晓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那个啊……还有点卡壳。不过没关系，学长说他认识理工科的学霸，可以帮我问问。”又是学长。顾言觉得胸腔里那团火苗蹿高了几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上了以前辅导她功课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把题目发给我。外人指导，未必能切中要害。”这话带了刺，连晓晓都隐约察觉到了。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淡去一些，显得有些困惑：“哥，你怎么了？学长也是好意……”“我没事。”顾言飞快地截断她的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只是提醒你，学业为主，社团活动适可而止。别耽误正事。”通话的气氛，急转直下。晓晓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屏幕里顾言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透着寒意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两人之间，第一次在视频通话中，陷入了某种尴尬的沉默。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似乎在叫晓晓的名字：“林晓晓，你的画具忘拿了！”“啊！来了来了！”晓晓应了一声，转而对着屏幕，语气有些匆忙，“哥，我同学叫我，我先回去了。作业的事……我晚点再跟你说。”“……嗯。”顾言应了一声。视频挂断前最后一秒，顾言清晰地看到，镜头一晃间，那个穿着白衬衫、身影挺拔的男生小跑着入镜，将一沓画纸递到晓晓手中，两人相视一笑。那个画面，短暂，却刺眼地定格在顾言的视网膜上。合屏幕彻底黑了下去，映出顾言自己紧绷的面容。
宿舍里只剩下室友规律的键盘声，此刻听来却分外聒噪。他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敲打着一种名为“不安”的节拍。那个阳光学长的身影，晓晓毫无芥蒂的笑容，以及那声自然而亲昵的“林晓晓”，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了“情敌”的威胁。不是高中时那些幼稚的挑衅，而是一个同样优秀、身处晓晓身边、可以随时分享她喜怒哀乐的同龄男性。而他，远在千里之外，只能凭借一根脆弱的网络线缆，捕捉她生活中零碎的片段，甚至连一句过界的关心，都要小心翼翼地披上“兄长”的外衣。这种认知带来一种近乎蛮横的焦灼。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南方夜晚湿润的风涌进来，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楼下有情侣并肩走过，女孩笑着挽住男孩的手臂，姿态亲昵。他和晓晓，算什么呢？法律上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妹”？这个身份曾经是隔绝他人目光的屏障，此刻却成了困住他自己的牢笼。他无法像那个学长一样，自然地对晓晓示好，无法理所当然地介入她的生活，更无法……宣示主权。一种强烈的、想要立刻买一张机票飞到她城市的冲动，荒谬地涌上心头。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沐光美术社”是什么样子，想看看那个叫陈宇的学长，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想用行动告诉所有觊觎她的人，这个女孩，是他的。但理智很快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他凭什么？以什么身份？哥哥关心妹妹的社交？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顾言关掉窗，重新坐回书桌前。他打开电脑，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他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满了晓晓从小到大画过的画，还有他们为数不多的几张合照。他修长的手指抚过屏幕上晓晓的笑脸，眼神晦暗不明。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视那个“阳光”一点点渗透进晓晓的世界，而不能让那个“学长”的笑容，取代他在她心中的位置。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似乎已经悄然拉开序幕。而远在北方的林晓晓，对这场因她而起的、极致暧昧的拉扯，尚且一无所知。她只是隐约觉得，今天的顾言，有些奇怪。那种暗潮汹涌的张力，隔着屏幕，依然让她心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和一抹……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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