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熬夜后的粗糙感，语气疏离，仿佛在同一个陌生人说话。晓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慌乱地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对，点了点头，最后才挤出一句不成调的话：“我……我听到声音……你……你没睡？”顾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审视，又像是穿透了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侧了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平淡无波：“进来吧。”这个邀请完全出乎晓晓的意料。她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不是担心我吗？”顾言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知是针对她，还是针对他自己，“进来看看，我是不是还好好活着。”他的话像针一样刺人。晓晓的心揪得更紧，但一种强烈的、想要了解他此刻状态的冲动，推动着她迈开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拉严，月光更多地洒进来，照亮了书桌的一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气息，是顾言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但此刻，这熟悉的味道里似乎混杂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的压抑感。顾言关上门，却没有重新落锁。他走到书桌前，背对着晓晓，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峭。书桌上很整洁，但晓晓眼尖地发现，桌角原本放着的一个金属笔筒，此刻有些歪斜，旁边似乎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想必就是刚才那声闷响的来源。“看到想看的了？”顾言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麻木，“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他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比直接的愤怒更让晓晓难受。
她站在原地，没有离开，鼓足勇气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顾言，我们……能谈谈吗？关于那本日记……或者，不谈日记，就谈谈你现在……好不好？”顾言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使得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他的眼神很深，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谈什么？”他问，语气依旧平淡，“谈那个满嘴资本、视人命和感情为蝼蚁的所谓‘家族’？还是谈我那可怜又可悲的、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母亲？”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或者，谈谈我这个……连出身都可能是个笑话的‘继承人’？”“顾言！”晓晓心疼地打断他，上前一步，“你别这样说自己！那不是你的错！不管日记里写了什么，那都是上一代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没有关系？”顾言猛地抬眼看向她，眼底终于不再是死寂，而是燃起了一簇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火焰，“怎么会没有关系？我的血管里流着他们的血！我的存在，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算计的一部分！那个‘家’？”他嘴角的嘲讽弧度扩大，带着彻骨的厌弃，“那个用金钱和权势堆砌起来、冰冷得像停尸房一样的地方？他们以为那是什么？是恩赐？是荣耀？在我眼里，那不过是散发着铜臭和血腥味的牢笼！我顾言，就算饿死街头，也绝不会踏进那个地方一步！我厌弃它！厌弃与之相关的一切！”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深入骨髓的憎恶。这不是一时的气话，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呐喊与宣言。晓晓被他的激烈反应震住了，同时也因为他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而感到心惊。
日记里揭示的，果然是与梁家相关的、更不堪的真相，甚至可能涉及他出生的秘密？“可是……”晓晓试图找到能安慰他的话，“可是你现在有我们啊，有这个家！爸爸，妈妈，还有我……我们才是一家人！”听到“家”这个字，顾言眼底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他看向晓晓，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依赖，有温暖，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无奈。“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晓晓，正是因为还有这个家，还有……你，我才更不能……”他的话没有说完，像是触及了某个不能言说的禁区，猛地刹住了车。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再次面向窗户，留给晓晓一个抗拒的背影：“很晚了，你去睡吧。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又一次被推开。晓晓看着他的背影，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总是这样，习惯性地把所有的压力和痛苦都自己扛起来，把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以前是出于责任和“哥哥”的身份，现在，又加上了对那个所谓家族的厌弃，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他不想让她沾染的污秽与危险。一种不甘和心疼交织的情绪在她胸中激荡。她不能就这样离开，不能让他一个人沉溺在黑暗里。她没有听从他的话离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微凉。“顾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坚定，“我知道你不想连累我，不想让我卷入那些复杂的事情里。你可能觉得，把我推开是对我的保护。但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种保护？”顾言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晓晓继续说着，声音微微发抖，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我不是需要你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我也能分担，也能陪你一起面对。就算……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你愿意让我陪着，我也不会害怕。”她停顿了一下，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我害怕的……是你每次都把我推开，是你一个人承担所有，然后离我越来越远。”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顾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点点。晓晓等待着他的回应，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这番话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她必须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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