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絮了会家常，太后便让她们离开了。小雅嬷嬷送出去，吩咐一个小宫女好生将人送到宫门口。

慈安宫里安静下来。

小雅嬷嬷让人把点心和茶盏撤下去，亲自拿了块热帕子递给太后敷眼睛。

太后倚在引枕上，手按着帕子，忽然开口：“小雅，让小厨房午膳时加一道柿柿如意，楚悦爱吃。”

小雅嬷嬷笑着应了，吩咐宫女去传话。

“柿柿如意”是一道用柿子做的点心，取深秋熟透的柿子，去皮取浆，和上糯米粉，揉成小团，里面包上柿子泥，再上笼蒸熟。

蒸好后的点心呈半透明的橙红色，里面的馅料是溏心状态，咬一口，软糯弹牙。

“主子很喜欢世子妃。”小雅嬷嬷笑着又换了块新的热帕子给太后。她没想到上回世子妃只是多吃了几块点心，就被主子记在心里了。

“为着正暄，哀家也得喜欢她。更别提那丫头贴心又懂事。”太后将热帕子拿下去递给小雅嬷嬷，睁开眼，“不敷了。”

“正暄从小到大没跟哀家提过什么要求，就这一个，哀家能不顺着他？”

“主子是最慈爱不过的祖母了。”小雅嬷嬷感慨万分，寻常人家祖母都不一定能做到这地步。

太后笑笑，怅然道：“就是不知道，明珠那丫头是不是也觉得哀家慈爱。”

小雅嬷嬷淘洗帕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道：“怎么会呢？主子处处都在为明珠小姐打算，只要不是个傻的，都能感觉到您的关心爱护。”

“您今儿把道理掰碎揉开了，哪一句不是为着她好？”

太后轻轻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明珠啊聪明是聪明，只是太聪明的人未必听得进去道理，就怕她是钻了牛角尖还不自知。”

“哀家也是看在小蕙的情分上，才把话跟她们母女说透。换了旁人，何必费这番口舌？”

小雅嬷嬷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太后半靠在引枕上，目光悠远，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中。她想起自己情窦初开时，心里也有过一个人，只是她很好地守住了自己的心。后来一道赐婚圣旨，她嫁给了先帝。

遗憾吗？遗憾。

后悔吗？倒也没有。

人总是会美化那条自己没走过的路。

日子过来过去，其实都那样。她最起码成为了太后，不是吗？

许是年纪大了，她最近总是想起那人。她没有照顾好他的女儿，不知到了底下，他会不会怪自己？

太后叹了口气，收回思绪：“正暄性子执拗，他不愿意的事，按着头只会适得其反。“明珠那丫头一心想进王府，以为只要能和正暄在一起，自己就有机会，就能争赢楚悦。”

她摇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惋惜： “她啊，看轻了正暄。”

“小蕙生前最疼爱她，为着小蕙，哀家也不能让她走歪路。今日把话说透，哪怕她一时想不通，日后总会明白哀家的苦心。”

小雅嬷嬷道：“主子放心，以明珠小姐聪慧，迟早会想明白的。”

太后叹气，明白和接受是两回事。

“罢了，”她道，“哀家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她自己的造化。”

小雅嬷嬷净了手，绕到后面轻轻帮太后按揉着额头：“奴婢帮主子按按，主子休息一会儿。”

她的手指不轻不重，力道恰到好处，拇指从眉心向太阳穴缓缓推开，一圈一圈，太后紧蹙的眉头慢慢松懈开来。

小雅嬷嬷手下动作不停，心里却起了另一番思量。

她在宫里几十年，后宫里那些明争暗斗，口蜜腹剑见得太多了。今日马氏那些哭诉，不过是个筏子，真正厉害的是明珠小姐。年纪不大，心计却深得很，不动声色引导自己母亲，提起高老夫人时也是以退为进，不哭不闹却句句戳在主子心窝子上。

但主子的脾气她也了解，其实和世子是很像的，都是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今日既然说了会给明珠小姐选个合适的夫婿，那就是不会给世子做侧妃的意思。

可她觉得明珠小姐不大会放弃。今日被拒绝，表面看是听从了，可心里未必认了。就怕以后还会闹出事端来……

小雅嬷嬷眼神暗了暗。她跟了主子大半辈子，主子就是她的天，谁要是敢伤了主子的心，她第一个不答应。

另一边，白明珠和马氏正走在出宫的甬道上。

宫墙高耸，将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宫道又长，显得格外压抑。

马氏几次想张口说话，都被白明珠一个眼神制止住。前面还有慈安宫领路的宫女，这个时候说话，疯了？

马氏憋得心口疼，可看着女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得将话压了又压。

白明珠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宫女身上，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方才太后说的话。

她本以为能借着祖母的遗愿，在太后感念祖母旧情之际，心软之下同意她嫁给段骁阳做侧妃。可没想到自己的以退为进反而弄巧成拙了。

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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