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犹豫了两秒,点头。
二十分钟后,在相邻的胚胎实验室里,苏茗透过显微镜看到了那个悬浮在冷冻保护剂中的细胞团。八个细胞,保持着分裂中止时的状态,像一朵被冰封的雪花。在增强成像下,细胞结构清晰可见——细胞核、细胞质、细胞膜,生命的原始模块。
“他已经在-196℃下停留了一万三千八百七十天。”实验室技术员轻声说,“理论上,只要保存条件稳定,胚胎可以无限期冷冻。国外有过冷冻二十七年后成功诞生的案例。”
“那个孩子现在多大?”苏茗问,眼睛没有离开目镜。
“七岁。健康,正常上学,只是……父母比较老。冷冻时母亲二十四岁,解冻出生时母亲五十一岁。”
“他会知道吗?知道自己被冷冻过?”
“法律要求告知。在他成年时。”
苏茗直起身。显微镜里的图像还印在视网膜上:八个细胞,无限可能。
“听证会什么时候开始?”
“一小时后。在伦理委员会会议室。”庄严看了看时间,“委员会由九人组成:三名医生,两名伦理学家,一名律师,一名心理学家,一名宗教界代表,还有一名……基因编辑受害者的家属代表。”
“受害者和解冻胚胎有什么关系?”
“委员会认为,所有涉及非常规生命形式的决策,都应该有受影响群体的声音。”
苏茗深吸一口气。她最后看了一眼显微镜,转身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已经能感受到风暴来临前的低压。护士们窃窃私语,患者家属投来好奇的目光,保安在楼梯口增派了人手。医院大厅的电视屏幕上,新闻频道已经在滚动播放“三十八年冷冻胚胎伦理危机”的专题报道。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解冻及培育同意书。如果签署,医院将启动胚胎复苏程序,寻找代孕母亲(法律规定苏茗本人不能作为代孕者,因存在利益冲突),开始一场可能持续九个月也可能失败的诞生之旅。
第二份:自愿销毁申请书。如果签署,胚胎将在公证人员监督下被解冻并自然死亡,过程录像存档,骨灰(如果称得上骨灰的话)可以按家属意愿处理。
第三份:续存延期申请。如果签署,胚胎继续冷冻,决定推迟五年。五年后需要重新申请。
每份文件下方都有长长的法律条文和风险告知。她需要阅读、理解、然后签字。
还有四十五分钟。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苏茗的女儿。十二岁的女孩,左眼深棕,右眼浅褐,镜映基因组的活体证明,经历过分离手术后正在恢复期的特殊生命。她手里拿着一幅画。
“妈妈,我梦见了一个人。”女儿说,把画放在桌上,“他说他是我舅舅。”
画上是一个模糊的男性轮廓,站在发光树下,脸的部分是空白的。树的根须缠绕着他的脚踝,像是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人。
苏茗感到脊椎一阵发凉:“什么时候的梦?”
“昨天晚上。他说他很冷,一直在黑暗里等了很久。他说他想看看太阳。”女儿顿了顿,“妈妈,我真的有一个舅舅吗?被冻在冰箱里的那种?”
“谁告诉你的?”
“网上都传开了。”女儿拿出手机,社交媒体上#冷冻胚胎#的话题已经登上热搜前三,“我们班的同学都在讨论。王小胖说这是科学怪人,李思思说这是谋杀生命,赵明轩说他妈妈哭了,因为她以前流产过,她说如果当时能冷冻……”
女儿没有说下去。她看着母亲:“妈妈,你会让他出来吗?那个舅舅?”
苏茗抱住女儿。女孩的身体温暖、真实,心跳透过胸腔传到她的掌心。这是她给予的生命,她为之奋斗、为之冒险、甚至愿意为之与世界为敌的生命。
而现在,她可能要给女儿一个舅舅,也可能要告诉女儿:妈妈选择让一个人永远留在黑暗里。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妈妈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那什么是对我好的?”女儿问,孩子的时间有时残酷得像手术刀,“如果我有一个舅舅,别人会更觉得我们家奇怪。但如果你不让他出来,你会难过,对吗?你难过的时候,我会感觉到。”
镜映基因组的副作用之一:情感共鸣。当苏茗情绪剧烈波动时,女儿会有生理反应——心悸、头痛,有时会做同样的梦。
这个选择影响的从来不只是胚胎本身。
还有二十分钟。
手机震动。是丈夫发来的消息:“我在医院门口,进不来。记者太多了。苏茗,我们谈谈。在你做决定之前,我们需要谈谈。”
他们的婚姻已经在基因秘密的冲击下摇摇欲坠。丈夫无法理解她为什么执着于寻找孪生兄弟的真相,无法接受女儿的特殊性,更无法接受她的克隆体存在的现实。现在,又一个炸弹。
如果她选择解冻,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在法律上既是她兄弟又是她“儿子”(如果从代孕角度看)的生命,一个比她女儿还小的“长辈”,一个会吸引全世界的目光、让他们的家庭再无隐私可言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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