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贺山脚,凛冽的罡风犹如无形的巨镰,贴着地皮横扫而过,将经年不化的积雪一层层刮起,卷成漫天迷蒙的白色涡流。
视线所及,唯余一片混沌的银白。
风声凄厉,光是听着,便让人骨髓生寒。
在这片纯粹的、近乎蛮荒的冰雪世界里,一袭雪白狐裘的身影,正沿着陡峭的山坡缓缓上行。
狐裘的绒毛在狂风中拂动,却未曾沾染半分雪沫。
林珺然走得不快,靴子踩进深及小腿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富有节奏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日,海拔渐高,风雪似乎小了些许,或者说是被周围愈发密集、高耸的冰峰所阻挡。
她们已然深入天贺山脉的腹地,举目四望,尽是连绵起伏的雪岭冰原,天空是铅灰色,压抑地笼罩着这片银白的世界。
万籁俱寂,只剩下风掠过冰隙时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呜咽,以及脚下积雪被压实的声音。
“主人——”
霜翎靠近,声音清泠悦耳:
“这里的景色不错,风也小了许多。不如歇一歇?我用青松上最干净的积雪,给您烹一壶凝香茶,可好?”
林珺然闻言,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他们恰好位于一处相对平缓的雪坡,背靠一面巨大的、如同镜面般光滑的冰壁,前方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几座雪峰尖顶。
寒风被冰壁和周围的地形削弱,确实比山下柔和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唇角微扬:
“也好。走了半日,是该喝口热的了。”
她虽不惧寒,但享受这种冰天雪地中一壶热茶的惬意,本就是游历的乐趣之一。
霜翎领命,正欲去取雪烹茶,蹲在林珺然肩头的腓腓却忽然动了动小鼻子,伸出毛茸茸的前爪,指向斜前方一处被巨大冰岩遮蔽的背风角落,嫩生生的嗓音带着一丝好奇:
“主人您看,那里……有株灵植开着花呢。真是奇怪,明明这附近一点灵气波动都感觉不到。”
腓腓小巧的爪子指向不远处,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好奇。
林珺然顺着它指的方向凝眸望去。
只见前方那块宛如小山般矗立的幽蓝冰岩根部,有一小块区域的积雪被极其细致地清理过,显露出下方冻得如同黑铁般的坚硬山石。
就在山石与冰岩交接的、那一道狭窄而背风的缝隙里,竟倔强地探出一抹莹白。
那是一株仅有成人巴掌大小的植物,通体呈现出温润细腻的玉白色泽。
它的形态颇为奇异,肥厚饱满的叶片层层向内收拢,在顶端天然形成一个精巧的中空凹陷,状若一只倒扣的玲珑玉碗。
此刻,那碗心之中,正安然盛着一滴约莫黄豆大小、晶莹剔透的露珠,在周围单调的雪色与冰蓝映衬下,泛着微弱却纯净柔和的光晕。
林珺然只瞥了一眼,便已了然于心。
“这是回元盏,黄阶下品灵植。”
她手指一边来回摩挲着腓腓的毛发,一边温声解释道:
“它的生长,不依赖于天地灵气,反而需要极为苛刻的极寒环境,须得方圆数千里内持续不断的凛冽寒气,温养足足十年之久,它的种子才能真正的生根发芽。”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发芽之后,它便成了世间最娇贵的灵植之一。既不能被厚重冰雪彻底掩埋窒息,又受不得凛风直接吹拂;既不可暴露于灼目日光之下,亦不能完全生长在不见天光的黑暗之中。”
“而这还不算完。待到它临近成熟的前一年,还需有人以自身灵力持续不断地小心滋养灌溉,直至其彻底绽放,凝结出这唯一一滴雪髓灵露。”
她说着,目光扫过那滴露珠:
“如此费尽心机,耗费漫长光阴与灵力,最终所得,也不过是对受损的修行根基,有些微乎其微的温和滋养之效罢了。”
天贺山虽然苦寒,常年却有着不散的狂风,这等绝地,能遇见一株回元盏,确属难得。
然而,真正让林珺然目光微微顿住的,并非这株难得一见的回元盏。
而是在那株娇嫩灵植的旁边,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被松散积雪半掩埋着,蜷缩着一个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吹散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
身上穿的是一套早已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的粗布棉袄,此刻早已被冻得硬邦邦,布料表面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混合着尘土的冰霜,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脸色是一种濒死的青白,嘴唇乌紫干裂,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细小的冰晶,随着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而微微颤动。
她以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身体蜷缩成一团,尽可能地减少热量散失。
同时,又隐隐将那株回元盏护在身侧。
她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陈旧,甚至有些地方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她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与周围呼啸的风雪融为一体,若不仔细感知,极易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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