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子琪一听,连忙摆手,苦笑里透着恳求:“我的好陛下,您就饶了臣吧。臣这脚底全是赶路磨出的水泡,现在只盼着能回家蒙头睡上几天几夜,好好陪陪老母亲……还有彼岸。”他说得急切,倒显出了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我不怒反笑,挑眉睨他:“陪老母亲是‘顺便’的吧?”
莫子琪耳根微红,无奈摇头:“陛下连这……也打趣臣……”
厅内众人闻言,皆低低笑了起来。烛火暖光里,他疲惫而真实的模样,与彼岸悄悄为他拢汤的手,都落在一片温软的光晕中。窗外夜色仍沉,而这一室灯火之下,些许倦意、几分家常的调侃,却让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下来。
宴至中途,沈佳文仍有些恍惚。眼前这一幕与他所知的朝堂天差地别——没有森严的等级,没有战战兢兢的跪拜,陛下坐在众人之间,像个寻常人家的长姐,听她们一一说着近来所做的大小事情。她不多干涉,却总在关键处轻轻一点;她给予全然的信任,却又早早划清了不可逾越的界线,仿佛生怕谁行差踏错。这真的是那位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出手果决的北堂嫣吗?沈佳文垂下眼,默默喝了口汤,温热入腹,心神却仍飘摇不定。
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我忽而想起一事,转向云裳:“天香楼如今如何了?”
云裳眼梢含笑,温声应道:“回大小姐,天香楼已改名‘天上人间’。如今一楼是说书厅,每日的故事都由小葵执笔,尽是些闻所未闻的神怪奇谈——近来最火的是《白蛇传》,满城皆在追着听。光是每日入场听书的票银与其他零碎进项,便能日进万两上下。”
她顿了顿,续道:“二楼是文人雅集之地,斗诗、弈棋、品茶,风雅得很。小葵挂出的那副上联,整整一月无人能对。至于三楼……”她笑意深了些,“按大小姐当初随口提的点子,设了麻将、斗地主、五子棋、飞行棋这些玩意儿,许人小赌怡情,收益也颇可观。四楼是清倌人献艺,与楼中五五分账;五楼则是那些身世飘零的姑娘,楼里只收二成,却要护她们周全、予她们医治,时常贴补药钱,反不及分成来得实在。”
“后院有一眼天然温泉,惊鸿将周遭民宅高价买下,扩建了汤池区域。又从阎罗殿调了五位懂医术的女子来,专为城中富户女眷看诊。所得诊金,除去必要开支,尽数捐给了阎罗殿内卓大夫所设的‘仁心堂’。”云裳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仁心堂每日为前十位贫苦病人免去诊金与药费,这规矩,一直未变。”
我静静听着,心中微动。那些不过是我偶尔提及、甚至未曾细想的念头,他们竟默默铺展至此。
惊鸿接过了话头,语气轻快却条理分明:“城西的百姓已全部迁出,田宅交易皆经他们亲手点头,未有半桩强买强卖。工厂约莫十日后便可完工,一千名绣娘早已备好,棉花也在小葵的助力下囤了百万斤有余——只待厂房落成,便可日夜赶制,无论是将士的冬衣,还是百姓的棉被,皆能源源不断。”
彼岸也轻声补充:“城西山中发现一道活水,小葵说可用来养鸭饲鹅。一来能为珍馐阁添些新菜,二来鸭毛鹅毛亦是御寒良物。如今库中已清理妥当的绒羽,约有万斤。”
几人娓娓道来,话音落下,席间一时安静。莫子琪却忽然皱起眉,目光转向仍在发怔的沈佳文,语气里透出几分责问:“我离京这些时日,你便只是听着么?”
惊鸿忙笑着打圆场:“莫大人可别错怪沈大哥。征田征地,是他一家家去跑、一户户去谈;拍卖行前几场预热,也少不得他出谋划策。沈大哥是踏实人,只是初来乍到,尚且不惯咱们这般七嘴八舌罢了。”
莫子琪神色稍霁,看了沈佳文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烛影摇曳,汤羹的暖气氤氲上升,沈佳文握着汤匙,缓缓低下头,耳中仍嗡嗡响着那些惊人的数字与谋划,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落定了。
沈佳文握着手中的茶杯,茶汤已微凉,他却浑然未觉。宴席间的谈笑风生、那些看似随意却精准的问答,还有那些庞大得令人心惊的数字,此刻都化为一股无声的浪潮,反复冲击着他原有的认知。
他的思绪不由飘回数月前,尚书省值房内,莫子琪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里,难得地燃着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光亮。那位他向来敬重、以持重务实着称的师弟,几乎是按着他的肩膀,以罕见的急切语气对他说:“师兄,信我一次。这位陛下……不一样。她有超乎你我想象的胸怀与手腕,绝非寻常稚童,亦非嗜权帝王。她心中装的,是一个你我或许都未曾敢想的海晏河清。”
彼时,他面上应承,心底却是一片将信将疑的荒芜。六岁稚龄,女流之身,陡登大宝,环伺皆虎狼——这如何能成?他不过是看在与子琪的同门之谊,不愿驳了这位新晋尚书的面子,才抱着“姑且一试,静观其变”的念头,踏入了这看似深不见底的旋涡。他甚至私下做过最坏的打算,若事不可为,便求一个外放,远远避开这注定纷乱的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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