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李柒柒他们商议好了，十五那天他们要怎么去的时候，李宅外头，百步远的巷子里，也有人在观望着。

这腊月的夜风，风不大，却硬，像一把钝刀子，不急不慢的贴着地面刮过来，把巷子里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又卷起来，反反复复的，像是要在地上划出什么痕迹来。

这处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却很高，把天裁成一条细长的缝。

巷子口的阴影里，这会子，站着两个人。

他们均是穿着深色的衣裳，几乎和墙根的阴影融在一起。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那里就还站着人。

听风靠在墙上，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极缓极缓的起伏着，才能看出他还是个活人。

他站着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可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他的脚尖微微朝外，重心压在左脚上，右手隐在袖中，随时可以抽出一把藏在袖口底下的短刃。

他身旁的黑衣人身材要矮一些，肩膀微微弓着，目光却比听风更锐利。

他的目光从百步外那处李宅的院墙扫到屋顶，又从屋顶扫到巷口，再从巷口扫到对面的房檐。

“......有四个人在屋顶上，轮换着走，间隔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前院门口有一个，后院角门有一个，院子当中有狗，不止一条，警觉性很高。”

黑衣人压低声音，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只有气息从齿缝中挤出来，“那些护卫的身手不错，若是与之交手，咱们的人......要费些力气。”

听风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的听着，等黑衣人说完，才极轻的“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在这窄巷之中观望李宅的不是别人，正是——烬楼！

不，该说是烬楼内部经过血洗之后，胜利的那一方！

或者，应该说是——排斥宁王的那一方！

掌管烬楼对外联系之事，名为听风的掌事，在过了两息，就才抬起头，望了一眼李宅，然后，它就侧头看向身旁站着的黑衣人。

“那信呢？”

听风的声音不高，很是平淡，“确认送到这县尊的手上了？”

“是！”

黑衣人微微点头，““属下在房顶上亲眼看到那捕快把信交到了李县尊的手上！”

听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了。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百步的距离，落在李宅那扇黑漆漆的木门上。

“走吧。”

他收回目光，转身，步伐不急不慢的隐入巷子深处。

黑衣人紧随其后，两人像两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夜色里。

风还在吹，巷子里仍旧安静，只有墙根下那几根枯草还在微微的晃着。

两刻钟后，城北，桂花巷。

这条巷子在常乐城算偏僻的，街面上也没什么铺面，此时更是没什么灯火，连路边的槐树都比别处的矮一头，像是被什么人用刀拦腰截断过。

这地方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是不见人影。

因为此处地方，曾经发生过数起命案，能搬走的人家就早早的搬离了； 搬不走的，一入夜，就也是赶紧关门闭户。

所以，此处，夜里，很是安静。

在桂花巷子的深处有一处民居，从外头看就是寻常的老房子——土墙，灰瓦，窗纸破了一角，用旧布糊着，门板上的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可如果有人走进去，就会发现这处宅子，比外面的样子看起来要深得多。

前院不大，地面是老旧的青砖，院子的东南方向上就还种着一棵还有不少树叶留在枝头上的老槐树。

正堂内的灯火被点燃，听风一个人在屋里坐着。

但其实，除了屋外的门口站着两个杀手之外； 不，不该说是站着——该说是像钉子一样钉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呼吸都压得极轻。

正堂的屋顶上四个方向有四个人，西厢房的屋顶上也伏着两个，院子里的四角和门口就还有八个人隐在黑暗之中。

他们都穿着深色劲装，腰间佩刀，且每个人的袖口、靴筒里，还都藏着能杀人的东西。

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桌上摆着一个大肚茶壶，和摞起来的四个茶杯； 还有一盏油灯，灯芯刚刚剪过，火苗不大，却烧得稳。

听风坐在桌边，什么都没有干，就只是坐着； 他的目光落在油灯的火焰上，像是看入神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火苗在他的眼底跳动着，映出两团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变得暗了下来。

油灯的光只能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一圈，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

听风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瘦又长，说不上来，到底是像什么。

他就这么独自一人在屋内坐到了子时，子时才过，一阵东风吹动了院中槐树的枝丫，发出了“簌簌”声来。

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听风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好让自己坐得更久一些。

门被推开了。

夜色涌了进来，灌进堂屋，又被油灯的光挡在了门槛内。

一个人迈过门槛，站在了光与暗的交界处。

是一个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裹着一条黑色的薄披风，整个人都笼在披风之中的人，走了进来。

兜帽落下，露出来一张很是素净的脸，肤色偏白，被风吹得微微泛红，嘴唇薄，紧紧抿着。

归尘。

烬楼新晋的三当家。

她杀了上一任归尘——成为了新的归尘。

往后没有人再叫她本来的名字了。

她——就是归尘。

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目光先往屋角扫了一圈，又往房梁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落在听风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完了，她才迈步走到方桌边，二话不说，直接拉开椅子就坐下了。

动作自然，从容，像是走进自己家。

待得归尘进了屋子坐下了，听风突然就说了一句——“九叔来了，还不现身么？”

? ?烬楼的一角终是显露在我们的眼前，再不是道听途说啦~

? 宝子们，咱们明天再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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