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都说。我全说。”
周镇长擦了擦眼泪,开始交代,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吴良友一边听一边记,本子写满了好几页。
钱大勇在杨柳镇的关系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要深得多——镇里的干部几乎都被他买通了,连派出所的所长都收了他的钱,连学校的校长都收了他的好处。
市里也有人,自规局的、环保局的、安监局的、水利局的,都有人帮他说话。省里则是张志远在替他打点,上下疏通。
这是一个完整的利益链,一环扣一环。
钱大勇出钱,买通各级干部;各级干部出力,帮他摆平各种麻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灵在背后操控,把非法采出来的稀土卖到境外,换成钱。
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拿了钱,每一个人都闭着眼睛,假装看不见那些被挖烂的山、被污染的水、被伤害的百姓。
从镇政府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太阳都偏西了。
吴良友没有在杨柳镇过夜,直接开车回了省城。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老太太的话——“我们这些老家伙,哪来那么多钱?”
一车水五十块,一个月好几百,对城里的上班族来说不算什么,一顿饭钱而已,但对那些靠低保过日子的老人来说,是天大的数字,是他们半个月的生活费。
他们省吃俭用一辈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到头来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而钱大勇那些人,一顿饭就能吃掉几千块,一瓶酒就能抵得上村里人一年的水钱。
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道,好人活不长,坏人活千年。”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矿上干活,满脸煤灰,只露出两只眼睛。
吴良友的眼眶红了。
他擦了擦眼睛,继续开车。
回到省城的第三天,吴良友把杨柳镇矿区的调查报告交到了马锋手上。
报告写了四十多页,图文并茂,有文字、有照片、有数据、有证言、有签字画押。
他把矿区的开采规模、污染程度、利益链条、保护伞网络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照片是他自己拍的,那些被挖烂的山头、被污染的溪水、开裂的土坯房、老人绝望的眼神,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一张比一张让人心寒。
马锋翻着报告,脸色越来越沉,像乌云压顶。
翻到那张黄水溪的照片时,他停住了,盯着看了很久,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个水,下游的村民还在喝?还在吃这个水?”
“不喝了。从外面拉水喝,一车五十块,一个月六七百。”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心里翻江倒海,像有浪在打。
马锋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在滴答滴答地响,一秒一秒地过去。
“良友,你这份报告,我会报给省里。杨柳镇的矿,必须关。钱大勇,必须抓。那些收了钱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不管他是镇长还是局长,不管他是什么级别。”
“马厅,钱大勇跑了。我们去的时候,他不在公司。我让人盯着,但他一直没露面,人间蒸发了。手机也关机了。”
“跑不了。白灵被抓了,张志远被抓了,他的银行账户也被冻结了,一分钱都取不出来。他没钱,跑不远。我已经让公安厅发了通缉令,全省追捕,全网通缉。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吴良友点了点头。
他相信马锋的话,相信公安的能力。
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不放心。
钱大勇这种人,狡兔三窟,说不定早就准备好了后路,说不定早就办好了护照签证。
“马厅,还有一件事。我在杨柳镇的时候,听到一个消息。说钱大勇在境外的银行里存了一大笔钱,足够他这辈子花不完,几辈子都花不完。如果他跑到国外去,我们就抓不到了。那就麻烦了。”
“谁说的?谁告诉你这个的?”
“村里的老百姓。他们说钱大勇经常吹牛,说他在瑞士银行有账户,在新加坡也有账户,随时可以出国,谁也拦不住他。我当时以为是吹牛,是吹牛皮,但后来想想,可能不是。白灵能往境外转钱,钱大勇也能。黑石的资金链遍布全球,钱大勇作为白灵的下线,白灵的亲信,很可能也有境外的账户。”
马锋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我会让经侦总队去查,一查到底。如果钱大勇真的在境外有资产,我们就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冻结,通过外交渠道追缴。他跑得了人,跑不了钱。没钱,他在国外就是一条流浪狗,连饭都吃不上。”
吴良友从马锋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
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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