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合上便签纸,纸面上已经记了满满两页,黑色的笔迹在白纸上显得清晰而密集。
他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程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良友,你跟你父亲一样,都是不肯回头的人。”
吴良友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把手没有转动,背对着程瀚。
整个审讯室在这一刻安静到了极致,连排风扇的嗡鸣声都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他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
“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沉,像是在喉间滚动的一颗石子。
程瀚沉默了很久。
那段时间长到吴良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程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我没参与。但我知道那件事跟他带出井口的一块石头有关。那个人让我查过那块石头的去向。后来那块石头碎了,人也没了。这件事就此了结了。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早晚会查到那件事上。与其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自己说给你听。那个人让我查那块石头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那块石头的来头不简单。但我没有追问,问多了对我自己没好处。后来石头碎了,人也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你开始查老鸦沟,我才意识到那件事跟老鸦沟是连着的。”
吴良友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他的后背上,在他深灰色的西装上投下一层冷色的光晕。他的肩膀轻微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谢谢。”他低声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入锁扣,把那间深绿色的审讯台和铁椅上的程瀚重新封闭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里。
吴良友站在走廊里,暖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沿着走廊向前走。
沈红正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等着。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色上扫过,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沿着走廊往出口方向走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门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微尘在缓慢翻滚,像金色的浮游生物在空气中游动。
“他提到了我父亲的事。”
吴良友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比平时轻一些,“他说他知道那件事跟一块石头有关。那块石头碎掉之后,人也死了。这件事就此了结了。他说他没参与,但他帮那个人查过那块石头的去向。”
沈红沉默了几步,走廊里只有两人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均匀。
“他这是在给你递话。他知道你会继续追查下去,所以提前把线头递到你手里。这块线头,你要不要接?”
“接。”吴良友推开玻璃门,站在四月的阳光下。
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暖的,把刚才审讯室里那种冷白的光感从皮肤上一点点晒掉。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主干道上川流的车流,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反着光的车顶和挡风玻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四月空气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吸进肺里,“不管是三十年前的事还是三年前的事,只要是埋在地底下的,我都会把它挖出来。”
沈红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那片明亮的阳光。
四月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把审讯楼门前那排冬青树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叶片翻动时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像无数只正在呼吸的细小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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