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水泥下面可能埋着一个铅箱,那个铅箱里可能装着某种连程瀚都不敢看一眼的东西,而那层新浇的水泥就是掩盖那个铅箱的最后一道伪装。
他转身下楼,踩着那些嘎吱作响的旧家具和满地的灰尘,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透过楼梯间破损的窗户看到了巷口的情景——
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黑色电动车停在了永安巷十七号的侧门前。
那个男人大约四五十岁,中等身材,短发,皮肤黝黑,额头上有几道深刻的抬头纹,像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的人。
他从车上下来,先左右看了看巷子两端,目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侧门上的挂锁,推开门闪身进去了,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了,只留下门框上那把挂锁重新扣上时的咔嗒声。
吴良友停下脚步。
沈红也看到了,她从阳台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背影,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蓝工装。四五十岁。他是来检查的,还是来转移的?”
“看他出来的时候带不带走东西。”
大约二十分钟后,侧门重新打开了。
蓝工装男人走了出来,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口扎紧,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把塑料袋挂在电动车后座的挂钩上,然后骑上车沿着巷子往南边去了,电动车发出嗡嗡的电机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出。
“他出来的时候带了东西。”吴良友说,“如果是来检查的,不会带走任何东西。他带了东西出来,说明他可能从铅箱里取走了一部分内容物,或者取走了铅箱本身的一部分配件。也有可能他是来取走铅箱上的某个部件的——比如锁扣或者把手,用来做比对或者备份。”
“我让人跟上去。”沈红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巷口两端的两辆便衣车辆开始调动,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跟上了那辆电动车,保持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像一条水流中滑行的鱼,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从废居民楼出来后,吴良友和沈红站在巷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等消息。
四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新生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光斑随着叶片在风中的摆动而不断变化着形状,像一幅活的拼贴画。
空气里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冰糖葫芦的红在阳光下亮得像一串小灯笼。
巷子里的生活还在照常继续,没有人知道永安巷十七号的地下室里埋着一个等待被揭开的秘密,也没有人知道那两个站在梧桐树下说话的人刚刚见过那栋楼的主人,并从他嘴里拿到了关于地下秘密的第一手证词。
大约四十分钟后,沈红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然后对吴良友说:“跟到了。那人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二楼。他回到家的时候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把管钳和一瓶机油。他在永安巷十七号的后院里用了那把管钳,钳口上有新鲜的金属摩擦痕迹,管钳的咬合齿里还嵌着细小的金属碎屑。他可能是用管钳在检查铅箱上的某个螺栓或锁扣。没有发现他转移了铅箱本体,铅箱应该还在下面。”
“铅箱还在下面。”吴良友说,“但他最近检查过铅箱的锁扣或者固定装置。说明有人在关注这个铅箱的状态,而且频率不低——他这次检查跟上次检查之间隔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我们得抓紧时间了。”
“明天探地雷达到了之后先扫,确认铅箱的具体位置和埋深。如果确认是铅箱,第四天早上就动。明早六点,你到巷口对面的茶楼二楼等我消息。”
吴良友抬头看了一眼永安巷十七号的方向。
那栋三层砖混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地立着,外墙的白色瓷砖在多年的风雨中已经变成了灰黄色,有些地方成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基层,脱落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二楼的窗户玻璃脏兮兮的,贴着一层灰蒙蒙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整栋楼看起来跟周边那些被贴上“拆”字的旧楼没有任何区别——破败、安静、即将被遗忘,像一具已经停止了呼吸但还没有被移走的躯体。
但吴良友知道,在那栋楼的后院,地下约一米二处,有一个铅箱正安静地躺在灰黄色的泥土中。
那个铅箱已经在黑暗中等待了三年,也许更久,等待着某个时刻被人重新打开。
而那个时刻,就在明天。
“明天见了。”
他对沈红说了一声,转身向巷口停车的地方走去。
梧桐树的叶片在他头顶沙沙作响,几片新叶被风卷下来,飘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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