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精的内部成分分析报告送到吴良友手里时,已经是铅箱开箱后的第五天。
报告是省地矿局中心实验室出具的,薄薄的几页纸,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袋口用白色封条封着,封条上盖着实验室的红色公章。
吴良友坐在办公桌前拆开封口,抽出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报告的语言很专业,通篇都是“碳基质中检出铌、钽等稀有金属元素,含量显着高于背景值”、“矿物结构显示交代矿化特征,表明样品经历了中高温热液变质作用”、“样品与兴旺煤矿第三采区矿化露头样品在物性参数、矿物组合、稀土配分模式等方面相似度极高,可判定为同一条矿化带的产物”。
每行字他都看得很仔细,那些专业术语在他脑海里慢慢转化为一些更直观的东西——
那块黑色的石头,不是普通的煤精。
它含有的铌和钽元素,跟兴旺煤矿第三采区地下的矿化露头一模一样。
它的矿物结构,跟那条被“老板”掩盖了三十多年的矿脉同根同源。
它是那条矿脉最直接、最完整的物理标本,是那条矿脉存在过的最沉默的证人。
而“老板”在三十多年前就通过检测确认了这一点,于是他把它从普查队带回了部里,从部里带进了铅箱,从铅箱埋进了地下,从地下搬到了永安巷的地下室里。
而父亲因为偶然发现了一块同样材质的石头并把它带出了井口,成为了整件事里第一个被清除的知情者。
吴良友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银杏叶洒进来,在办公桌的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叶片的晃动而不断变化着形状。
一只灰色斑鸠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用喙啄了啄玻璃,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光泽。
那天晚上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在厨房里忙了一阵了。
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葱姜蒜爆锅的焦香,那种浓烈的、踏实的香味穿过门厅和走廊,把整个客厅都填得暖烘烘的。
母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用了多年的薄毛毯,毛毯的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
她手里拿着遥控器在调台,电视屏幕上一个频道接一个频道地跳过去,古装剧、新闻、综艺、戏曲,每一个都停留不到两秒。
吴良友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母亲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他看了看母亲花白的头发和膝上那条毛毯的边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奶奶,铅箱里那块煤精的检测结果出来了。那块石头确实就是当年我爸从井下带回来的那一块。跟兴旺煤矿地下的矿化带是同一个来源。”
母亲手里的遥控器停住了,屏幕停在了一个戏曲频道上,正放着一出黄梅戏,旦角在台上水袖轻甩,唱腔咿咿呀呀地传出来。
母亲偏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有条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银色的鱼腹闪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她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像一张细密的网,皮肤薄得能透出下面的骨骼轮廓。
她把手放在吴良友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小孩子一样,拍完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又停留了几秒钟,最后才缓缓放回毛毯上。
“你爹啊,”母亲终于开口了,声音缓慢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提上来的水桶,“他这辈子就喜欢那些黑乎乎的东西。煤块、石头、矿灯,他都当宝贝。那块煤精他放在窗台上,每天回来都要擦一擦,用手掌擦,擦得亮亮的。有时候矿灯不亮了,他也不急着换电池,先看看那块煤精,看一会儿再去修矿灯。后来碎了,他心疼了好几天。我那时候还说他——一块石头而已,碎了再捡一块回来。他不说话,就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的烟。天亮的时候他把那些碎片收起来,装进了一个火柴盒里,放在抽屉最里面。”
吴良友蹲下身,把脸靠在母亲膝盖旁边的毯子上。
毯子带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温热味道,那种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
每个冬天的晚上,母亲会在煤炉上烧一壶水,灌进暖水袋里塞进他的被窝,那暖水袋外面套着的绒布套子也是这种味道。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蹲着,脸贴着毯子的边缘,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毛毯的纤维之间轻轻回响。
王菊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看到了吴良友蹲在母亲膝边的背影,没有说话,又缩回厨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汤出来,放在茶几上,汤碗是青花瓷的,碗沿还在冒热气。
她轻轻拍了拍吴良友的肩膀,声音也很轻:“先吃饭吧,汤趁热喝。冬瓜排骨汤,炖了两个小时,骨头都炖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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