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寒意最是砭骨，霜气凝在窗棂上，结出细密的冰花。西厢房内，灯火早已熄灭，只有炭盆里残余的暗红，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杨过背靠着冰冷的床柱，将郭芙冰冷的身子紧紧裹在自己唯一完好的右臂和披风里。他重伤未愈，内息仅恢复了一两成，方才强行动用所剩无几的“蛤蟆功”内力为郭芙驱寒，此刻胸口旧伤剧痛如绞，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才没有昏厥过去。
他垂眸，看着怀中的人。她脸上的青紫已褪去少许，转为一种失血的苍白，长睫无力地覆在眼睑上，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呼吸微弱却总算平稳了一些。只是身子依旧冰凉，像是块捂不热的寒玉。
那枚莹白的寒玉镯，还被她无意识地攥在左手里，贴在心口位置，散发着幽幽的、驱之不散的寒气。
杨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那处撕裂般的疼痛，便一阵紧似一阵。不是伤口的痛，是另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溺毙。
这个傻姑娘……
为什么要信那些鬼话？
为什么要为了他这样一个……满身泥泞、背负罪孽、注定孤绝的人，做到如此地步？
仅仅是因为愧疚？因为郭家的恩义？还是……
他不敢深想那个答案。那太奢侈，太不真实，像是冰天雪地里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只会让他沉溺片刻，然后在清醒时摔得粉身碎骨。
可今夜，她冰冷的身体依偎在他怀里，她微弱却执拗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她为了他甘冒奇险、承受寒毒反噬的模样，像一把最炽烈的火，狠狠烧穿了他多年来用冷漠和疏离筑起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
那些被他死死压抑的、连自己都鄙弃的悸动、渴望、还有深不见底的自卑与恐慌，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在桃花岛，她穿着鲜艳的裙子，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被武家兄弟众星捧月，看向他时，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疏远。那时他想，这样也好，云泥之别，各不相干。
想起在襄阳重逢，她依旧是那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一次次因误会与他争执，甚至……举剑相向。那时他心寒，却也觉得理所应当。他这样的人，本就配不上任何温情。
想起她那些笨拙的示好，小心翼翼的关切，欲言又止的担忧。他一次次用冷言冷语将她推开，以为那只是大小姐一时兴起的怜悯，或是迟来的愧疚，以为只要竖起高墙，就能守住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不让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可直到此刻，直到她为了一个莫须有的“过错”，将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地倒在他怀里，他才惊觉，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和“疏远”，是多么可笑，多么……伤人也伤己。
或许，在她心里，他早已不是那个“来历不明”、“性情古怪”的杨过。
又或许，是他自己，一直困在出身和过往的泥沼里，画地为牢，从未敢真正抬头，去仰望那片原本也可能属于他的、明媚的天空。
芙妹……
他在心底，极轻极重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无尽的涩然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掌下，她冰凉的身体，因为他持续渡入的、微弱却温暖的内息，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回暖。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处蜷缩了一下，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杨过浑身一僵，随即，一股酸涩的热流猛然冲上眼眶。他紧紧闭上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天色，由深灰转为浅灰，再透出朦胧的亮光。檐角的冰凌，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
杨过知道，天快亮了。黄蓉随时会来，或者送早膳的仆役也会发现异常。他必须在她醒来、或者被人发现之前，处理好一切。
他轻轻松开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郭芙放平在床榻上，用被子仔细盖好。然后，他忍着胸口的剧痛，挣扎着下床，走到桌边，就着盆里残留的冷水，拧了块布巾。
回到床边，他蹲下身，用布巾极其轻柔地，擦拭她额角未干的冷汗，理顺她颊边散乱的发丝。动作生疏，却异常专注。
擦到她的手时，他顿了顿。那只紧紧攥着寒玉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也被玉镯的寒气冻得通红。他尝试着想将玉镯取下，她却攥得死紧，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依凭。
杨过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强行掰开她的手指。他只是用温热的布巾，小心包裹住她那只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暖意。
做完这一切，他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额上冷汗涔涔，眼前金星乱冒。他扶住床沿，喘息了片刻，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能倒在这里。不能让人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尤其是……不能让她醒来后，面对可能的风言风语和更难堪的境地。
他深深看了昏迷的郭芙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惜，有决绝，还有一丝……下定某种决心后的释然与沉重。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沉重伤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晨光熹微，洒在空寂的院子里，落在他苍白孤峭的背影上。他走到院中那株老梅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胸口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眼前阵阵发黑。他仰起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却依旧寒冷的天空，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是该……做个了断了。
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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