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能用,可距离再远就不好说。杂音一大,信号就成了被沙子呛住的人——能出声,听不清。”
李锐点头。
“每次通联前提前校准频率,天线固定点再检查一遍。”
“是。”
通信兵立刻从后座探出去,检查绑在车侧的短天线。
风卷着沙子打在他脸上,他被打得连眼都睁不开,只能靠手摸。
手指沿着天线圈摸了一遍,摸到固定绳还在,心里才安稳些。
然后他缩回车里,满嘴都是沙。
“呸,这党项人的地真难吃。”
周姓老兵忍不住接了一句。
“你还尝出是哪家的地了?”
通信兵瞪他。
“你开你的车,我吃我的土,互不相干。”
李锐听着他们斗嘴,眼神仍旧盯着前方。
队伍需要这种声音。
只要人还能骂娘,就说明还没被风沙压垮。
张虎从卡车尾部挪到车厢中间,挨个看士兵状态。
有人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珠,又被沙子糊住。有人鼻梁被风镜勒红,勒痕深得像刀背拍的印子。还有人被颠得脸发白,腮帮子抿得死紧,肚子里的东西在喉咙口打转。
可枪都抱得稳。
弹药袋也都扣着。
张虎拍了拍一个老兵的肩膀。
“难受?”
老兵咧嘴,嘴里全是灰,牙缝里塞得黄黄的。
“还成,比坐虎式下面被冻着强。”
张虎想起黑水谷外面那一仗,忍不住骂。
“你他娘的还挺会比。”
老兵嘿嘿笑了一声。
“虎爷,白沙口真有粮?”
“有。”
“那就行。”
老兵把枪往怀里搂了搂,像搂着一根值钱的棍子。
“烧之前能不能让俺看一眼,俺都快忘了大粮仓长啥样了。”
张虎沉默了一下。
他想骂人,又没骂出口。嘴角动了动,别过脸去。
这些老兵杀人不眨眼,可说到底,很多人以前也是饿过来的。
粮仓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比金银还实在。
张虎最后只踢了踢他的靴子。
“看一眼可以,偷吃不行,统帅说烧就烧。”
老兵嘀咕。
“俺知道,西夏人吃不上,比俺吃上更要紧。”
这话粗,可意思没错。
这趟奔袭不是抢粮,是断粮。
白沙口的粮只要烧起来,西夏主力就得在荒原上饿着肚子往前走。
饿兵会慢,会乱,会抢自己人。
等他们乱成一锅粥,再把坦克和马克沁推上去,就不叫打仗了。
叫收割。
车队继续向前。
风沙有时会减弱一些,远处便露出几道浅浅的沙丘,沙丘顶上有一层薄薄的热气在扭动。
可没过多久,黄沙又压过来,把一切吞掉,连沙丘的影子都抹没了。
黑山虎隔一段时间就汇报一次。
“头车履带正常,转向略重。”
“防沙罩有积沙,暂不影响。”
“左侧负重轮声音有点杂,停车再看,现在能跑。”
每一次汇报都不长。
李锐也只回一句“继续”。
他没有让车队停下来清沙。
现在停,后面就会更难追时间。
白沙口不会自己烧,西夏主力也不会坐在横山大营里等死。
时间才是这场奔袭最大的油料。
周姓老兵开车开得额头冒汗,汗珠顺着鬓角滑到下巴,滴在方向盘上。
吉普车比坦克轻太多,在横风里更容易飘。有几次车轮压到浮沙,车头轻轻偏了一下,他硬是用方向盘掰回来,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条。
他嘴里不停念叨。
“稳住,稳住,祖宗你稳住,等打完仗回去给你擦车。”
通信兵听笑了。
“你跟车说话有用?”
周姓老兵头也不回。
“比跟你说有用。”
通信兵想骂,想起电台箱还抱在怀里,觉得自己身份高贵,不跟车夫一般见识。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声哼。
李锐终于摊开地图。
他用铅笔压住地图一角,防止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把地图掀起。纸角啪嗒啪嗒拍打着仪表盘。
按当前速度,从出沟到白沙口,中间还有不少路。
但风沙掩护了他们。
白沙口守军若只是几百辅兵,没有成体系斥候,发现车队的机会并不大。
真正的问题在于西夏主力。
如果左厢军拔营速度快,白沙口和横山之间的时间差会被压缩。
如果右厢军也抢粮,他们可能会比预估更早往白沙口靠。
这场仗,表面看是李锐奔袭白沙口。
实际是两支军队在抢一口饭。
谁先碰到粮,谁就有选择。
谁慢,谁就只能挨打。
李锐看向地图上那个小圆圈。
白沙口以北的戈壁虚线中段。
那里没有城,没有营寨,甚至没有名字。
可无名之地有时候最好用。
大军走到那里,前后拉开,粮又没了,军心必乱。
六发105炮弹打在最该炸的位置,就能把九万人炸成九万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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