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云……”沈弘文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昏迷,而是极度的疲惫。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可挽回。
“沈部长!坚持住!”老孙还在给他包扎,但血怎么也止不住。
沈弘文突然又睁开眼睛,眼神异常清明:“孙队长……帮我个忙。”
“你说。”
“我右边口袋……有支钢笔……如果……如果我死了……把它……和笔记本一起……交给陈团长……让他转交给……关秀云同志……”
老孙的手抖了一下,重重点头:“好。”
沈弘文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重新望向天空,喃喃自语:“可惜了……火箭筒的图纸……还没画完……”
声音渐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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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据点西北角。
最后一座完好的钢筋混凝土地堡,像一颗顽固的钉子,死死钉在八路军进攻路线上。地堡有三层射孔,两挺重机枪、四挺轻机枪构成无死角的火力网,已经打退了三次冲锋。地堡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八路军战士的遗体。
“团长,攻不上去!”一营长满脸是血地跑回来,“子弹打在水泥上就是个白点!手榴弹扔过去就被射孔挡出来!除非有直射火炮,否则……”
陈锐趴在一堵断墙后观察。地堡的位置很刁钻,三面都是开阔地,只有东侧有几间破房子,但已经被机枪扫得千疮百孔。强攻确实不行。
“沈部长设计的‘炸药包投射器’呢?”陈锐问。
“带来了!但是距离不够!”技术班长扛着一根粗钢管跑过来——这是沈弘文利用无缝钢管改造的简易抛射器,可以把五公斤重的炸药包抛到一百米外。但地堡在一百五十米开外,而且有射界死角。
陈锐快速计算着。地堡西侧三十米处,有一道半人深的排水沟,如果能顺着沟摸到那个位置,投射距离就够了。但问题是,怎么通过这三十米的开阔地?
“我去。”说话的是技术班长,一个叫李二牛的青年,原是铁匠学徒,跟着沈弘文学了大半年。“沈部长教过我,这种投射器在三十米距离上,能保证精度。”
“你怎么过去?”一营长瞪眼,“那三十米连只兔子都跑不过去!”
李二牛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不跑,我爬。”
他从旁边牺牲战士的身上扒下两件浸透血的棉衣,裹在自己身上,又找了块门板:“这样,子弹打不透。我顶着门板爬过去,最多三分钟。”
“你疯了!重机枪能打穿门板!”
“那就赌他们打不中。”李二牛眼神平静,“沈部长躺在那儿等死,咱们在这儿干看着?团长,下命令吧。”
陈锐看着这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他知道,这一去,十死无生。
但战争就是这样,总需要有人去死,去为活着的人铺路。
“需要几个人配合你。”陈锐说。
“三个,多了没用。”李二牛开始检查投射器,“要两个装填手,一个掩护。掩护的得有挺机枪,吸引火力。”
“我去掩护!”一营长抓起一挺轻机枪。
“不,你指挥部队。”陈锐按住他,转向警卫员小栓,“小栓,把咱们那挺‘鸡脖子’(日军九二式重机枪)架到东侧房子废墟上。我亲自给你当副射手。”
“团长!这太危险!”
“执行命令。”陈锐的声音不容置疑。
五分钟后。
东侧废墟上,九二式重机枪沉闷的咆哮响起。7.7毫米子弹暴雨般泼向地堡射孔,打得水泥碎屑飞溅。地堡里的敌军立刻还击,两挺重机枪调转枪口,和陈锐对射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李二牛顶着门板冲了出去。
不,不是冲,是爬。他像一只笨拙的乌龟,在冻土上艰难地蠕动。子弹打在门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每一声都意味着有一发子弹嵌进了木板里。棉衣里的棉花被打得飞散,在寒风中像飘雪。
二十米。门板上已经嵌了七八颗子弹。
十五米。一发重机枪子弹打穿了门板边缘,擦着李二牛的胳膊飞过,带走一块皮肉。他闷哼一声,动作不停。
十米。又一发子弹打中他的右腿,血瞬间浸透了棉裤。他的动作明显慢了,每前进一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五米。门板终于不堪重负,被连续命中后“咔嚓”裂开。李二牛扔掉破木板,拖着伤腿和投射器,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排水沟。
“装填!”他嘶吼。
两个装填手抱着炸药包,在机枪掩护下冲过去。三个人在沟里手忙脚乱地组装。李二牛右腿的伤口血流如注,他用绑腿死死勒住大腿根部,脸色苍白如纸。
“好了!”装填手把五公斤炸药包塞进钢管。
李二牛眯起眼睛,用沈弘文教的方法测算距离和角度。地堡的射击孔在他这个位置清晰可见,像怪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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