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七日，凌晨三点。

辽河西岸，一片芦苇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河水在夜色里是墨黑色的，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能看见白色的浪花不断拍打着冻硬的泥土。对岸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更深的黑暗，偶尔有几点微弱的火光一闪即逝——那是敌军的哨兵在抽烟。

独立师一千八百多人潜伏在芦苇荡和附近的沟坎里，已经三个小时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气温降到零下七八度，战士们裹着单薄的棉衣，很多人手脚已经冻得麻木。

陈锐趴在一道土坎后，用望远镜观察着河面。望远镜是缴获的日本货，镜片有划痕，视野边缘模糊，但勉强能用。河面宽约三百米，水流湍急，能看见水面上漂浮的冰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师长，工兵连准备好了。”参谋长爬过来，低声汇报，“做了四十七个筏子，门板的、油桶的、木排的都有。但……最多一次能渡三百人。”

三百人。陈锐心里快速计算。第一批渡河部队必须足够强大，能占领对岸滩头阵地；但又不能太多，否则筏子不够用，容易成为活靶子。而且如果第一批失败，后面的渡河会更困难。

“炮兵团那边呢？”他问。

参谋长摇头：“炮弹只剩十二发，都是七五山炮的。炮兵团长老刘说，这十二发必须用在刀刃上，打完就没了。”

十二发炮弹。对面敌军的桥头堡至少有五个机枪工事，两门迫击炮。这点炮弹，连压制火力都不够。

陈锐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前世看过的战史资料：1947年冬，东北野战军某部强渡辽河，因缺乏渡河器材和火力支援，伤亡过半……

不。不能这样。

他睁开眼：“把各团团长叫来。”

十分钟后，三个步兵团团长、炮兵团长老刘、工兵连长马大栓，还有伤势未愈但仍坚持到前沿的赵守诚，都蹲在了土坎后。

陈锐用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强渡，但不能蛮干。我的计划是：分三波。第一波，佯攻。”

他用树枝点了三个位置：“上游五百米，下游五百米，还有正对桥头堡的位置，各派一个排，用最简陋的渡河工具——抱着木头、门板就行。任务不是真的渡过去，是吸引敌人火力，让敌人暴露火力点。”

“第二波，主攻。”树枝移到正对桥头堡左侧三百米的位置，“这里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片柳树林可以隐蔽。等敌人火力被佯攻吸引后，一营主力从这里强渡。工兵连要把最好的筏子集中在这里。”

“第三波，炮火支援。”他看向老刘，“你的十二发炮弹，不要齐射。等一营渡到河中央，敌人开火时，瞄准最威胁的机枪工事，一发一发打，要准。”

老刘点头，但眉头紧锁：“师长，十二发……万一打偏几发……”

“所以必须准。”陈锐盯着他，“你是全师最好的炮手。这一仗，成败在你手上。”

老刘用力点头，没再说话。

“我有个问题。”赵守诚开口，声音因为伤势而虚弱，“如果……我是说如果，佯攻部队损失太大怎么办？他们可能……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土坎后一片沉默。

陈锐看着赵守诚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周围这些团长、连长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担忧——那些去佯攻的战士，明知是送死，还要不要去？

“我去。”一营长王铁柱突然说，“我带三连去佯攻。我是营长，我带他们去。”

“不行。”陈锐斩钉截铁，“你是主攻指挥，不能去。佯攻……让各连自愿报名。”

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像被刀割。自愿报名——让战士们自己选择去死。

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各团长回去传达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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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天最黑的时候。

上游五百米的岸边，三连长李茂才（红窑战斗幸存的老兵）看着面前三十七个战士。他们是从全连自愿报名的八十多人中选出来的——选身体最好的，水性最好的，家里兄弟多的。

“再说一遍任务。”李茂才的声音很低，“抱着门板下水，往对岸划。不要真划过去，划到河中央就往回撤。但要注意，往回撤的时候不能太快，要装出努力前进的样子，让敌人开枪。明白吗？”

“明白！”战士们齐声回答，声音压抑而坚定。

王小栓也在队伍里。他是自己报的名。班长李大个不让他去，说他是独子，家里还有个老娘。王小栓说：“我娘要是知道我当逃兵，会打断我的腿。”

李茂才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小子，怕不怕？”

“怕。”王小栓老实说，“但怕也得去。”

李茂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王小栓：“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师长。里面是我爹的烟袋锅，我爹死在鬼子扫荡里。告诉师长，我李茂才没给爹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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