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十一日,凌晨三点四十分。
靠山屯地主大院的四面高墙已经成了死亡线。墙外,新六军一个整编团的火把连成一片火海,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墙内,独立师九百多名残兵挤在院子里、厢房里、炮楼里,每个人都握紧了最后的武器——平均每人不到十发子弹,手榴弹几乎用光了。
陈锐站在最高的炮楼顶层,从射击孔往外看。敌军的包围圈正在收紧,能看见士兵在火光中移动的身影,还有装甲车引擎的轰鸣声。更远处,有几门山炮正在架设,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大院。
“师长,各营统计完了。”参谋长爬上来,声音嘶哑,“还能战斗的六百二十七人,重伤员二百一十四人全部集中到地窖里了。弹药……子弹还剩不到五千发,手榴弹六十三颗。粮食……一粒都没有了。”
陈锐没回头,继续看着外面:“伤员的情况?”
“很不好。地窖里冷,又没药,有些伤口已经化脓生蛆了。老孙说……如果再得不到救治,一半人挺不过明天。”
沉默。只有远处敌军军官用铁皮喇叭喊话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蒋委员长宽大为怀,优待俘虏……”
“优待个屁!”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啐了一口,“老子宁可死也不当俘虏!”
陈锐转过身,看着炮楼里这些面孔。有从威虎山带出来的老兵,眼神坚定;有新补充的解放战士,脸上还有恐惧;有干部,有战士,有伤员。每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同志们,”陈锐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咱们被包围了。外面至少一个团,有装甲车,有大炮。咱们没粮食,没弹药,没援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但是,独立师从成立那天起,就没向敌人低过头。今天也不会。”
“师长,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王铁柱吼道。他左肩包扎着,血渗出来染红了绷带。
“对!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战士们纷纷附和。
陈锐抬手,示意安静:“硬拼,咱们拼不过。我的计划是:将计就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周正阳从那个被击毙的敌通讯兵身上搜出的地图副本。上面标注了靠山屯的地形和敌军大致部署。
“你们看,”陈锐把地图铺在地上,用刺刀尖指着,“敌军主力在西面和南面,这里地形开阔,适合装甲车行动。北面是山坡,东面是乱坟岗,地形复杂,他们布置的兵力相对薄弱。”
“师长的意思是……从东面或北面突围?”参谋长问。
“不完全是。”陈锐摇头,“如果咱们直接突围,敌军肯定会全力追击。咱们没他们跑得快,尤其带着伤员,跑不出十里地就得被追上。”
他指了指地图上大院正门的位置:“我的想法是:佯攻正门。制造咱们要向西突围的假象,把敌军主力吸引过来。同时,真正的突围部队从东面走——但不是全部人走。”
他看着众人:“需要一支敢死队,在这里死守,拖住敌军主力。至少要拖到天亮。”
炮楼里一片死寂。谁都明白,这支敢死队……必死无疑。
“我留下。”王铁柱第一个说。
“我也留下!”几个连长、排长纷纷站了出来。
陈锐看着他们,心里像被刀绞。这些都是跟着他从长白山打到今天的骨干,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不,”他缓缓摇头,“敢死队……不能全是干部。需要老兵带新兵,需要懂战术的人指挥。王铁柱,你带三连留下。”
“师长!”王铁柱急了,“你是全师的主心骨,你得走!”
“这是命令。”陈锐的声音不容置疑,“还有,周正阳也留下。”
周正阳一愣,随即明白了陈锐的意思——内鬼还没揪出来,留在敢死队的人,必须是绝对可靠的。而他作为保卫干部,有责任在最后时刻清除隐患。
“是。”周正阳平静地点头。
“现在,”陈锐看了看怀表,“三点五十分。四点整,敢死队从正门佯攻突围。主力四点十分从东墙破墙而出,向乱坟岗方向转移。记住,不要点火把,不要出声,能跑多快跑多快。”
“那……伤员怎么办?”有人问。
陈锐闭上眼睛:“能走的,扶着走;不能走的……留下。”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留下,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我去跟伤员说。”参谋长哑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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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一百多名重伤员挤在一起。空气浑浊,混合着血腥味、脓臭味和死亡的气息。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一张张苍白的脸,有的闭着眼睛,有的睁着眼看着窖顶。
参谋长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卫生员。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参谋长,是不是……要放弃我们了?”一个断了腿的战士轻声问。
参谋长眼圈红了,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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