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黑山阻击战第四天。
豁口子阵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战壕被炸得七零八落,像一条条被犁翻的土沟。沙袋工事大多成了碎片,里面的填充物撒得到处都是。土地是焦黑色的,到处是弹坑,大坑套小坑,有些坑里积着暗红色的血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奇怪的甜腥味——那是尸体在寒冷天气里缓慢腐烂的气味。
陈锐趴在一个半塌的掩体里,用一块破布擦着步枪。枪管烫得吓人,昨天打得太狠,膛线都快磨平了。子弹还剩最后五发,被他小心地揣在怀里,像揣着最后的希望。
远处又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不是坦克,是飞机。
“隐蔽——!”他嘶声喊道。
三架P-51“野马”从云层里钻出来,机翼下的炸弹清晰可见。它们没有俯冲扫射,而是保持高度,像死神一样从容地投下炸弹。
“轰!轰轰轰——!”
黑索金炸药爆炸的威力远超普通炮弹。整个阵地像被一只巨手反复拍打,土块、碎石、残破的武器、人体残骸,被气浪抛向空中。陈锐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土。他睁开眼,看见旁边一个刚补充来的新兵双手抱头,蜷缩在战壕里瑟瑟发抖。
“起来!”陈锐把他拽起来,“不能缩着!缩着会被活埋!”
话音未落,又一发炸弹在附近爆炸。气浪把他们掀翻在地,泥土劈头盖脸盖下来。等陈锐挣扎着爬出来时,发现那个新兵已经不动了——不是被炸死的,是被震死的,七窍流血,眼睛还睁着。
这才第四天。独立师能战斗的还剩不到两百人。而他们面对的敌人,换成了青年军207师。
207师和之前的新六军完全不同。他们不用坦克开路,不用步兵密集冲锋,而是用最纯粹的火力碾压:先是轰炸机饱和轰炸,然后是重炮覆盖,接着是迫击炮和重机枪压制,最后才是以小股部队多波次、不间断的冲击。每一次冲击的人数不多,但频率极高,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更可怕的是,207师的士兵大多年轻,二十岁左右,受过严格训练,枪法准,战术素养高。他们不像国民党其他部队那样怕死,冲锋时喊着口号,倒下时还在开枪。
“师长,左侧三号阵地失守!”一个满脸是血的战士爬过来,“守在那里的二排……全没了!”
陈锐心里一沉。三号阵地是豁口子左侧的制高点,丢了那里,整个左侧防线就暴露了。
“还能动的,跟我上!”他抓起枪,跳出掩体。
还能动的不到五十人。他们猫着腰,沿着被炸塌的战壕向左侧运动。沿途看到的情景让人心碎:战壕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的残缺不全,有的保持着射击姿势。一个战士肠子流出来了,还用手捂着,另一只手还握着枪。
三号阵地已经成了屠宰场。阵地上全是207师的士兵,正在巩固工事。看见陈锐他们冲过来,机枪立刻开火。
“手榴弹!”陈锐吼道。
最后几颗手榴弹扔了出去。爆炸声中,五十多人端着刺刀冲了上去。白刃战。没有技巧,只有本能。刺刀捅进棉衣的闷响,枪托砸碎骨头的脆响,濒死的惨叫,愤怒的吼叫。
陈锐用刺刀挑翻一个敌人,转身时右臂一麻——一颗子弹擦过,带走一块皮肉。他顾不上包扎,继续向前冲。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但没有人后退。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停了。
三号阵地夺回来了。但五十多人,只剩二十几个站着。阵地上堆满了尸体,分不清敌我。
陈锐靠在一个机枪工事上,大口喘气。卫生员跑过来给他包扎,绷带早就用完了,用的是撕碎的国民党军装布条。
“师长,咱们……还能守多久?”一个战士低声问。
陈锐看着阵地上这些满是血污的脸,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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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弹药彻底告罄。
最后一箱机枪子弹在早上打光了。手榴弹一颗不剩。“飞雷”发射器全被炸毁,炸药包也用完了。战士们手里只剩下步枪,每人平均不到三发子弹。
“节省子弹,”陈锐下令,“放近了再打,一枪一个。”
但207师显然知道守军弹尽粮绝了。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用小股部队试探,而是整连整连地压上来。士兵们甚至不再弯腰,端着枪大踏步前进,嘴里还唱着歌:
“三民主义,吾党所宗……”
歌声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回荡,带着一种残忍的嚣张。
“打!”陈锐扣动扳机。
稀稀拉拉的枪声响起。每个战士都瞄准了再打,不敢浪费一颗子弹。敌人不断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上来。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上刺刀!”
雪亮的刺刀卡上枪口。两百多把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为了新中国——杀!”
陈锐第一个跳出战壕。身后,还能动的战士跟着冲了出去。没有呐喊,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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