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三日,黑山阻击战结束第八天。
辽西平原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很快就被尚未散尽的热气融化成黑色的泥水。黑山主阵地101高地上,十纵正在召开庆功大会。主席台是用弹药箱临时搭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块缴获的国民党军绿色毛毯。梁兴初司令员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地宣读嘉奖令:
“……我十纵全体指战员,发扬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革命精神,在黑山一线顽强阻击廖耀湘兵团十昼夜,为主力部队合围歼敌创造了宝贵战机!特此通令嘉奖!”
台下,十纵三个师的部队站成整齐的方阵。军装虽然沾满硝烟,但大体完整;武器虽然损耗严重,但依然成建制。战士们挺直腰板,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骄傲。
唯独独立师的方阵,空了大半。
陈锐站在独立师队伍的最前面,身后只有四十七个人——这是独立师参加黑山阻击战幸存的所有战斗人员,且人人带伤。他们站不成队列,有些人拄着拐杖,有些人吊着胳膊,还有人需要战友搀扶才能站稳。棉衣破烂不堪,补丁叠着补丁,在整齐的主力部队方阵中格外扎眼。
梁兴初的目光扫过独立师方阵,停顿了几秒。他继续念:
“特别表彰独立第一师!该师以残破之师,坚守豁口子阵地十昼夜,击退敌军数十次进攻,毙伤敌两千余人,为战役胜利做出突出贡献!授予‘黑山铁壁’荣誉称号!”
掌声雷动。十纵的战士们看向独立师方阵,眼神里不再是怀疑和轻视,而是敬佩、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他们知道,这份荣誉是用什么换来的。
陈锐挺直腰板,举手敬礼。身后四十七个战士,能举手的都举起了手——有的举的是健全的手,有的举的是缠着绷带的手。动作不整齐,但每一个都用了全力。
仪式结束后,梁兴初走下主席台,径直来到陈锐面前。
“陈师长,”他握住陈锐的手,握得很用力,“你们……受苦了。”
陈锐摇摇头:“司令员,我们完成了任务。”
梁兴初看着独立师这些残兵,喉结动了动:“阵亡名单……统计完了吗?”
“统计完了。”陈锐从怀里掏出一本被血浸透又干涸变硬的笔记本,翻开,“独立师参加黑山阻击战前,实有战斗人员四百二十七人,伤员一百三十四人。阻击战期间,牺牲三百八十三人,包括政委赵守诚、代理一营长李茂才、参谋长……重伤员后送途中,又牺牲四十一人。现存……四十七人。”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心上。
梁兴初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们的遗体……”
“大部分就地安葬在黑山了。”陈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有些……找不到了。”
梁兴初点点头,看向远处。那里立着一座新碑,是用战场上捡来的炮弹壳、枪管、甚至坦克履带碎片熔铸而成的,上面刻着“黑山阻击战烈士永垂不朽”。碑前摆着一些野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总部决定,”梁兴初说,“保留独立师番号,授予‘黑山铁壁’称号。给你们补充五百新兵,一批干部,还有装备。休整一个月后,准备入关作战。”
“是。”
“还有,”梁兴初压低声音,“楚天明将军的事……总部知道了。他的遗体,国民党那边举行了‘国葬’,但很冷清。他妹妹楚婉如从北平赶来,抱着骨灰盒哭晕了三次。”
陈锐从怀里掏出那块黄铜怀表:“这个……能想办法转交给她吗?”
梁兴初接过怀表,点点头:“我安排。另外,他提供的名单和情报,已经起了大作用。廖兵团内部有三支部队阵前倒戈,加快了战役进程。总部说……楚天明将军,是中国人民的朋友。”
朋友。这个称呼,楚天明生前恐怕从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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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辆吉普车开到了独立师临时驻地。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根拐杖,接着是一条空荡荡的裤管,然后才是沈弘文那张消瘦但精神矍铄的脸。他拄着拐杖,艰难地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搬下来几个木箱。
陈锐闻讯赶来,看到沈弘文,愣住了。
“老沈?你……你怎么来了?”
沈弘文笑了,那笑容里有历经生死后的豁达:“听说咱们师打光了,我能不来看看?”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战士们中间。目光扫过那些残缺不全的队伍,扫过一张张年轻却沧桑的脸,扫过那些破烂的军装和简陋的武器。这个一辈子跟图纸和机器打交道的知识分子,眼圈瞬间红了。
“都……都在这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陈锐点头:“都在这了。”
沈弘文突然嚎啕大哭。他扔掉拐杖,单腿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像孩子。战士们围上来,默默站着。没有人劝,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压着同样的悲痛。
哭了很久,沈弘文才抬起头,擦干眼泪。他重新捡起拐杖,站起来,对陈锐说:“我带来了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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