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三月十五日,安徽无为县,长江北岸。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隐隐的硝烟味。江面宽阔得看不见对岸,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水天相接。偶尔有国民党的炮艇拖着白浪驶过,船上的青天白日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对岸挑衅。
独立师——现在番号是第四野战军某师——的驻地设在离江岸五里的一片丘陵地里。帐篷搭在坡上,炊烟在晨雾中袅袅升起。但许多帐篷里空着,战士们都在江边训练。
陈锐站在江堤上,看着眼前这条大河。长江,中国第一大河,古代多少文人墨客为它写诗,现在成了国共双方最后的军事分界线。北岸是红旗招展的解放区,南岸是碉堡林立的国民党防线。过了这条江,就是江南,就是南京,就是蒋家王朝的最后巢穴。
“师长,各营训练情况汇报。”参谋长周正阳拿着一叠文件走过来。
陈锐接过,快速浏览。问题不少:一营三十多个北方战士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二营征集来的木船太小,一次只能渡一个班;三营训练登船时,有三个战士落水,差点淹死——都是旱鸭子,见了水就慌。
“告诉各营长,”陈锐把文件递回去,“病号集中治疗,船不够就自己造,不会水就学。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全师都能武装泅渡五百米。”
“是!”周正阳犹豫了一下,“师长,还有件事……关秀云同志来了。”
陈锐愣住了:“谁?”
“关秀云。从威虎山来的,带着支前队,三百多人,昨天刚到。”
陈锐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关秀云?她怎么来了?从东北到安徽,几千里路,她一个姑娘家……
“在哪?”
“在后勤处,帮着清点物资呢。”
陈锐转身就往回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周正阳在后面追:“师长,等等,还有个会……”
“推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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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处设在村头的祠堂里。院子很大,堆满了麻袋、木箱、帆布包。几十个穿着各色棉袄的支前队员正在忙碌,有男有女,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庄稼人,说话带着东北口音。
陈锐站在祠堂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关秀云。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腰间扎着皮带,头发剪短了,齐耳,用两个黑色发卡别着。正蹲在一个木箱前登记物资,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嘴里念着:“手榴弹,五十箱;炸药,二十包;绷带……”
“秀云。”
关秀云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
她瘦了,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长白山里的泉水。看到陈锐,她手里的本子“啪”地掉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周围的支前队员都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们。有人认出了陈锐:“是陈师长!”“秀云,你等的人来了!”
关秀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陈锐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锐同志。”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陈锐想说很多话,想问你怎么来了,想问你一路辛苦吗,想问威虎山怎么样了,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你……瘦了。”
关秀云笑了,笑容里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终于相见的释然:“你也瘦了。比在黑山时还瘦。”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对方。周围的人都识趣地走开,给他们腾出空间。
“你怎么来了?”陈锐终于问。
“组织上号召支前,威虎山报了名,我被选上当队长。”关秀云说,“三百二十八个人,一百副担架,五十辆大车,走了两个月零七天。”
两个月零七天。从冰天雪地的东北,走到春寒料峭的江南。这一路,多少艰险?
“路上……顺利吗?”
“还好。”关秀云轻描淡写,“过了黄河遇到土匪,打了一仗,伤了三个同志。过了淮河遭国民党飞机扫射,牺牲了两个。其他……都挺好的。”
她说得平静,但陈锐知道,这“还好”两个字背后,是多少生死考验。
“赵政委……”关秀云突然说,“他牺牲的消息传回去时,我哭了三天。后来我想,哭有什么用?他在天上看着呢,看我能不能把他没走完的路走完。”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双绣着鸳鸯的鞋垫:“我一直带着。走不动的时候,看看它,就有劲了。”
陈锐的眼睛有点发热。他接过鞋垫,布面已经磨损,但鸳鸯图案还清晰,旁边的“平安”二字针脚细密。
“秀云,我……”
“别说了。”关秀云打断他,“我都知道。你在打仗,在拼命,没空想这些。但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她看着陈锐的眼睛,一字一顿:“陈锐,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不想再等了。等打过长江,咱们就结婚,行吗?”
没有扭捏,没有羞涩,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这就是关秀云,长白山里长大的姑娘,直来直去,认准了就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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