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5月,北京。
院子里那棵松树长高了一截,嫩绿的松针在春风里轻轻摇晃。陈锐每天上班前都要看它一眼,像看一个孩子。一年多了,它活得挺好。
但陈锐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活得挺好。
那天早上,他一走进设计院,就感觉气氛不对。往常这个时候,年轻人们应该在院子里打篮球,笑声能传到三楼。今天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快步上楼,走廊里站满了人,都围在布告栏前。看见他,自动让开一条路。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纸,是用毛笔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本院部分同志座谈纪要:批判梁思成同志‘崇洋媚外’的错误思想”
陈锐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嗡的一声。
梁思成,他的总工程师,那个留美归来、把全部心血献给国家火炮事业的老专家,被贴了大字报。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低头,有的避开他的目光,有几个年轻人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谁贴的?”他问。
没人回答。
他撕下那张纸,卷成一卷,大步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梁思成坐在角落里,脸色灰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身边空着,没人敢挨着他坐。
主持会议的是院党总支书记老周,一个从部队转业的老干部,平时话不多,但办事公道。他看见陈锐进来,点点头:“陈院长,你来了。坐。”
陈锐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
“这张大字报,”他把那张纸展开,“谁写的?”
沉默。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有人摆弄手里的笔记本。
老周咳嗽一声:“陈院长,这是群众自发组织的座谈会,目的是帮助同志提高认识。梁思成同志确实有一些错误言论,比如推崇美国的技术,贬低苏联的援助……”
“他什么时候推崇美国贬低苏联了?”陈锐打断他,“梁总搞了一辈子火炮,他知道美国的好在哪里,也知道苏联的强在哪里。他是在研究,不是在推崇。他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实事求是?”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有人偷偷交换眼神。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是刚从大学毕业分配来的,姓刘,平时挺活跃。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很冲:“陈院长,你这话不对!实事求是?梁思成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谁知道他是不是受了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他那些资料,都是从美国带回来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问题?”
陈锐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个年轻人被他看得低下头,又不甘心地抬起来。
“小刘,”陈锐说,“你读过梁总的资料吗?”
“我……我没读过。”
“那你凭什么说有问题?”
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锐走到梁思成身边,在他旁边坐下。他看着满屋子的人,慢慢地说:
“同志们,梁思成同志是什么人,我清楚,你们也清楚。1949年,他放弃美国的高薪工作,辗转回国,就是为了给国家做点事。这些年,他手把手教年轻人,没日没夜画图纸,头发白了一半。咱们的‘101’项目,他是总工程师。没有他,那个炮造不出来。”
他顿了顿:“我知道,现在搞运动,要鸣放,要揭发。但揭发要有事实,不能凭感觉。说一个人有问题,得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老周站起来,打圆场:“陈院长的意见,我们考虑。梁思成同志的问题,可以再研究。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散会。”
人群慢慢散去。梁思成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锐拍拍他的肩:“梁总,走吧。”
梁思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陈院长,我……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陈锐心里一酸,握住他的手:“不,你该回来。国家需要你。”
晚上,陈锐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窗外那棵松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远处传来鸽哨声,悠长辽远,和往常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门被推开。关秀云端着一个饭盒进来,放在他面前。
“听说你还没吃饭。”
陈锐打开饭盒,是饺子,还温着。他吃了一个,没胃口。
“锐哥,”关秀云在他身边坐下,“这事……麻烦吗?”
陈锐摇摇头:“不知道。”
关秀云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下午收到的,西安来的。婉如写的。”
陈锐接过信,拆开。信很短:
“陈大哥:听说北京那边开始运动了。你保重。我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名单的事,我守着呢。婉如。”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名单?”关秀云问。
陈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名单的事,他从来没跟关秀云详细说过。不是不信任,是怕她知道太多,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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