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甘肃,金塔。
陈锐已经坐了三天火车,又换了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了整整一天。窗外没有路,只有车轮碾过的车辙,弯弯曲曲伸向远方。看不到一棵树,看不到一间房,看不到一个人。只有无边无际的戈壁,灰黄色的沙砾,偶尔几丛骆驼刺,在风里瑟瑟发抖。
开车的战士姓赵,四川人,二十出头,晒得黢黑。他一边开车一边介绍:“陈总,再有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咱们基地就在前面,那片山脚下。”
陈锐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三十年前,1934年,他也是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醒来,身边是湘江边的尸体。三十年后,他又来到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身边是戈壁滩的风沙。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造导弹的。
吉普车又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片帐篷前停下。陈锐下车,站在那片帐篷前,愣住了。
这就是导弹基地?
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蘑菇,在戈壁滩上铺开。帐篷之间有土路,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有穿工装的,有光着膀子的。远处有几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塔架耸立,机器轰鸣。再远处,是光秃秃的山,寸草不生。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迎过来,穿着军大衣,满脸风霜。他伸出手,嗓门洪亮:“陈锐同志?欢迎欢迎!我是钱继业,基地的,叫我老钱就行!”
陈锐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钱主任,辛苦了。”
“辛苦啥?”老钱哈哈大笑,“你们这些专家才辛苦。来来来,先安顿下来,晚上给你接风!”
所谓的“安顿”,就是一个帐篷。帐篷里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角落里放着两个暖水瓶,一张搪瓷缸。帐篷顶上有个灯泡,用绳子吊着,晃晃悠悠的。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老钱说,“咱们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戈壁滩和风。”
陈锐把行李放下,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工地。夕阳西下,戈壁滩被染成金色。那些忙碌的人影,那些起吊的塔架,那些闪烁的焊光,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壮丽。
“钱主任,”他说,“咱们有多少人?”
“五千多。”老钱递给他一支烟,陈锐摆摆手不抽,他自己点上,“五千多官兵,一千多技术人员,都是从全国各地调来的。大部分人住帐篷,一部分人住地窝子。喝的是苦水,吃的是咸菜窝头。但没人叫苦,没人喊累。”
陈锐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那个水,”他问,“有多苦?”
老钱笑了:“明天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咱们这儿的水,含碱量大,喝起来又苦又涩。刚来的人都拉肚子,拉上一个月就习惯了。”
晚上,老钱真的搞了一顿“接风宴”。所谓宴席,就是一大盆白菜炖粉条,几个窝窝头,一壶白开水。老钱把开水倒进搪瓷缸里,举起杯:“老陈,以水代酒,欢迎你来!”
陈锐举起杯,一饮而尽。水确实又苦又涩,咽下去喉咙都发紧。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大口吃菜,大口喝水。
老钱看着他,眼里有了笑意。
吃完饭,老钱带他去见苏联专家。
专家住在另一片帐篷区,条件比中国人的好一点——帐篷是新的,每人一间,有电炉子取暖。组长叫谢尔盖夫,四十多岁,秃顶,戴金丝边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俄国口音。
“陈同志,欢迎。”谢尔盖夫伸出手,握了一下就松开,“听说你是搞火炮的?搞火炮的和搞导弹的,可是两回事。”
陈锐感觉到那语气里的轻视,但脸上不动声色:“谢尔盖夫同志,我是来学习的。导弹方面,我是新手,请多指教。”
谢尔盖夫点点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锐:“这是我们的工作计划。你们中国人目前的任务,就是配合我们工作,学习基本知识。至于核心技术和关键数据,等你们学会了基础,再说。”
陈锐接过文件,翻了翻。都是些基础内容,真正的核心技术一个字都没有。
“谢尔盖夫同志,”他合上文件,“我想问一下,发动机的设计资料,什么时候能给我们?”
谢尔盖夫的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容:“发动机?那是核心机密。需要莫斯科批准。你们先学基础,基础学好了,再说发动机的事。”
陈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走出专家帐篷,老钱跟在后面,小声说:“老陈,看见了吧?这帮人,嘴上说帮助,心里防着呢。”
陈锐没说话。他站在帐篷外,看着夜空。戈壁的夜空,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钱主任,”他突然问,“如果苏联人不给了,咱们自己能搞吗?”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陈,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咱们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打仗的时候,没有枪,没有炮,咱们从敌人手里缴获。现在搞导弹,没有技术,没有人,咱们自己学,自己干。我就不信,离了张屠户,就得吃带毛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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