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城县的黎明来得很快。
天光刺破云层时,仓院已被罗网卫贴上封条,赵延年像条死狗般被拖进县衙大牢,永城上下所有账册、文书被连夜封存。
李嗣炎只睡了两个时辰,辰时正便坐在了县衙二堂。
而五十里外,亳州通往永城的官道上,礼部尚书李邦华的青幔马车,却被堵在了宿州,与永城交界的五河渡口。
只因堵住他的不是车马,而是人。
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灾民像迁徙的蚁群,挤满了渡口前的整片河滩。
他们大多来自北边的归德府,听说南边亳州有粥棚,便拖家带口往南涌。
但渡船只有三条,摆渡的船公收钱,一个人头三文——可灾民哪里还有钱?
顾锋策马挤到渡口边打探,回来时脸色铁青:“阁老,渡口管事的说,昨夜上游突降暴雨,涡河涨水,渡船不敢多载,要等水退。”
“昨夜亳州无雨。”李邦华坐在车内,闭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
“下官知道,”顾锋压低声音。
“但管事的就这么说,下官亮明了身份,他……他赔着笑脸,却说府衙有令,汛期渡河须有州府批文,怕担干系。”
李邦华睁开眼掀开车帘,渡口旁有间茶棚,几个穿着衙役服色的人正坐着喝茶,目光不时扫过灾民,也扫过他的马车。
老尚书缓缓道:“他们在拖时间,永城那边怕是已经出事了,有人不想让老夫太快过去。”
“那怎么办?”
“等。”李邦华放下车帘,无奈道。
“既是‘府衙有令’,老夫就等等这‘令’。你去,找两个机灵随从,扮作灾民混过河去,不必来汇合,直接去永城县衙附近打探消息。”
“是!”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
未时初,渡口终于“放行”。
不是水退了,是茶棚里多了,一个穿着从七品官服的中年人。
——宿州府经历司经历,姓周,他一路小跑到马车前,毕恭毕敬行礼:“下官宿州经历周顺,叩见阁老!不知阁老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李邦华没下车,只隔着车帘问:“周经历,涡河的水,退了?”
周顺额头冒汗:“回阁老,水势稍缓,府尊大人特命下官前来,护送阁老安全渡河,渡船已备好,请阁老移步。”
马车终于驶上渡船。船至河中,李邦华忽然开口:“周经历,老夫一路行来,见灾民南涌,说是亳州有粥,亳州的粮,从何而来?”
周顺站在船头,身子躬得更低:“回阁老,是……是朝廷调拨的赈灾粮,亳州府衙设了十二处粥棚,日夜施粥。”
“朝廷调拨的粮,”李邦华声音平稳追问道。
“可老夫看那些灾民手中碗里的粥,清可见底,米粒可数。这调拨的数目,与施粥的耗费,对得上吗?”
“这……这……”周顺立时汗如雨下,不知怎么回话。
“下官、下官只管文书传递,钱粮之事,实在不知……”
船靠岸了,李邦华没再追问这个小角色,他下了船重新坐上马车,对顾锋道:“走,去最近的粥棚看看。”
最近的粥棚在五河镇东头,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掌勺的是个老衙役,每舀一勺都要在锅边沥许久,排队领粥的灾民神情麻木,似乎早已习惯。
李邦华站在人群外看了半柱香,忽然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那老衙役:“老哥,麻烦你,用这银子去买些米,给这锅粥添稠些。”
老衙役愣住了,不敢接。
顾锋上前亮出腰牌:“这位是京城来的大人,让你去你就去。”
老衙役哆嗦着接过银子,却站在原地不动,眼神往粥棚后的一间小屋瞟。
小屋的门开了。一个穿着九品官服、脑满肠肥的矮胖官员小跑出来,扑通跪在李邦华面前:“下官五河镇巡检刘福,叩见大人!大人慈悲!
只是……只是这买米之事,须有府衙批文,下官、下官不敢擅自做主啊……”
李邦华静静看着他:“朝廷拨下的赈灾粮,不够吃吗?”
“够!够!”刘福连连磕头,豆大的汗珠从额间落下。
“只是……只是近日灾民太多,粮食转运不及,故而、故而粥稀了些……下官已派人去催粮了,明日、明日一定能稠!”
“转运不及?”李邦华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让刘福浑身发冷。
“老夫从宿州过来,沿途看见三支粮队,打着‘赈灾’旗号却往北边去,北边是永城,永城的粮仓。”
刘福脸色瞬间煞白,瘫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邦华不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
“走。”他对顾锋说。
“不必去永城了。直接去亳州府衙,老夫要看看,这‘转运不及’的粮,到底转去了哪里。”
然而,马车刚出五河镇不到十里,又被拦住了。
这次拦路的不是灾民,是一队披麻戴孝的百姓,他们跪在官道中央,举着血书,哭声震天。
为首的是一对老夫妇,老头手里捧着一块破木牌,上面用炭歪歪扭扭写着:“冤!阴兵借粮,活人饿死!”
顾锋下马询问,原来这伙人是北边灵璧县的农民,半个月前,灵璧县官仓“闹鬼”,一夜之间少了三千石存粮。
县令上报说是“阴兵借粮”,乃是天灾,非人力所能及。
可仓里没了粮,今年春天的种子粮、青黄不接时的救命粮就全没了。
村里已经饿死了七个人,这老夫妇的儿子,就是其中一个。
“阴兵借粮……好一个‘阴兵!!”马车里,李邦华都快被气笑了,骨节毕露的手指重重敲在马车上。
他让顾锋收了血书安抚百姓,承诺必会查明真相。马车继续前行,可老尚书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离京前,户部侍郎私下递来的那份密报:北地三省,去年以来,有记录可查的“仓廪失火”“阴兵借粮”“河神收税”等“怪事”,共计四十七起。
累计损失粮草逾十万石,银钱不下二十万两,每一桩都有地方官府的正式文书,流程完备,天衣无缝。
这不是贪墨,这是系统性的掠夺,用鬼神之说,行盗国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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