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业二十一年八月,日本江户。
寅时刚过,薄雾像一层肮脏的棉絮,贴着江户城的屋顶缓缓流动。
雾中混杂着夜露、潮气、未散尽的柴烟,还有从贫民长屋区飘来,泛着若有若无的馊味与便溺气息。
城西,丸之内,唐馆区。
这里的雾气似乎都清透些,五丈高的青砖围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墙内是飞檐斗拱,粉墙黛瓦的唐式建筑,石板路平整干净,晨起洒扫的安南仆役,穿着整洁的灰布短打,动作轻缓。
几处深宅里已飘出熬粥的米香与煎茶的清气。
墙外,一街之隔,便是江户。
低矮破败的町屋挤挤挨挨,纸拉门多有破损,用木板胡乱钉着。
路面是夯实的泥地,昨晚被夜雨泡得泥泞不堪,积水洼里漂浮着黄褐色的不明污物。
早起讨生活的挑夫、小贩蜷缩在屋檐下,脸色蜡黄,眼神麻木。
偶尔有衣衫褴褛的浪人,挎着破刀晃过,目光在唐馆区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停留片刻,眼里混杂着敬畏憎恨,还有一丝渴望。
一座三层楼阁临街而立,匾额上书“望海楼”。
这是唐馆区最负盛名的酒楼,也是唐商、水师军官、乃至有头脸的日本豪商,时常聚会之所。
三楼雅间“听潮阁”内,通宵的牌局刚刚散场。
“王老板手气真旺,兄弟我甘拜下风。”一个穿着杭绸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商人,一边数着银圆,一边打着哈欠。
他是做硫磺生意的,近来天工院发明火柴后,销量暴增数倍不止。
被称作王老板的是个胖子,穿着更讲究的云锦马褂,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笑呵呵地将筹码揽到自己面前。
“承让承让,都是靠海国公和朝廷的福荫,咱们在这东瀛之地,才能有口安稳饭吃,有点闲钱耍耍。”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看打扮像是船主,啜了口浓茶醒神,压低声音道:“王老板,可我为什么听说西南边……最近不太平啊。
萨摩那边货越来越难收,他们还把价钱死咬着不放。”
闻言,王老板笑容淡了些,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票据:“跳梁小丑,能翻起什么浪?有郑提督的舰队巡弋海上,那些藩主,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他瞥了一眼,窗外雾气朦胧的贫民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日本国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就烂透了。
幕府那帮人除了收我们的‘献金’时,会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能干成什么事?下面这些人……”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不过是些会说话的牲口,提供劳力的工具。
周商人接口,语气有些暧昧:“说到烂,我前些日子去长崎,看见港口有些棚子里面烟雾缭绕,躺着的都是些日本人,抱着烟枪神魂颠倒的。
听说是什么‘阿芙蓉膏’,红毛夷弄来的新鲜玩意儿,价钱可不便宜,有些破落武士和町人,为了这一口,卖儿卖女卖祖传刀剑呢。”
年轻船主皱了皱眉:“朝廷可是明令禁止,咱们唐人沾染这害人东西。”
“禁的是咱们。”王老板悠悠道,翡翠戒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可没说不许夷人卖,也不许日本人买啊,这东西……哼,吸多了,人就成了废人,正好省得闹事,你瞧着吧,这东西蔓延开来,比十万大军还好使。”
几人正说着,楼下街道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惊恐呼喊,和木屐敲击石板的奔跑声。
“杀人了!又杀人了!”
“是天诛!天诛组的家伙!”
“快……,快报町奉行所!”
王老板几人走到窗边,掀开竹帘一角向下望去。
只见泥泞的街道上,一个穿着中级武士服、腰间却空空如也的中年男子,倒在血泊中,脖颈处一道恐怖的切口,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身下的泥水。
旁边丢着一枚粗糙的木牌,上面用血写着两个狰狞的汉字——“天诛”。
几个町人吓得面无人色,远远躲开。
巡逻的町火消闻声赶来,看着尸体和木牌也是脸色发白,不敢轻易上前。
“晦气。”王老板放下竹帘,撇撇嘴。
“这个月第几起了?这些‘天诛组’的疯子,专挑跟咱们……嗯,专挑跟幕府走得近的日本官吏下手。”
那些被“天诛”的人,往往都是在征粮、征税、征发劳役中特别积极,或者在与唐人交易中,损害了日本利益的官员。
年轻船主低声道:“听说还有个‘新选组’,是幕府招募的浪人,专对付这些‘天诛组’?”
“狗咬狗罢了。”周商人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新选组那帮人,比浪人好不了多少,不过是幕府用咱们从指缝里,漏出的那点银钱养狗罢了。
让他们互相撕咬,流的是日本人的血,乱的也是日本人的地界,咱们这唐馆区墙高门固,护卫精良,怕什么?”
话虽如此,看着楼下那迅速被蒙上草席抬走的尸体,以及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的血腥味,雅间里的轻松气氛还是消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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