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没有立刻抽手,她先是低头看着那些字,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慢慢地把压在纸面上的胳膊抬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整张草稿纸全露了出来,除了纸面最右下角那一小块空白,其余的地方全是“羽哥哥”。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整片被反复灌溉过的田地,每一寸都长满了同一个名字。有的行间距很窄,窄到两个“羽”字上下顶在一起;有的行间距很宽,宽到能塞进一根手指,像是写的人写到那里需要透一口气。
晓晓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午后的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每一画,笔尖的力度,收笔的方向。有的字被反复描过,墨迹比旁边的深一些,像写的人在那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晓晓伸手,把那张草稿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慢慢地折。
第一折,对折。把“羽哥哥”从中间分开。
第二折,再对折。
第三折,顺着纸边折进去。
晓晓的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压,把折痕压实了,叠成一个小方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晓晓把那个小方块握在手心里,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纸张在掌心里被攥出细碎的声响。
晓晓抬起头来看我,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脸上那道袖口压出来的印子照得格外清楚——浅浅的一道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旁边。
晓晓声音沙沙的,像刚睡醒的喉咙还没完全打开:“你看见了?”
“嗯!看见了。”我说着把英语课本从桌面上放下来,放回桌兜里。
晓晓的拇指在纸方块的边缘来回刮着,一下,又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躲闪,但也没有迎上来——就停在中间某个位置,像在等我说下一句话。
“看了多少?”晓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露出来的那一部分,”我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个纸方块上,“大概十几个。”
“还有呢?”晓晓的拇指停下了刮擦的动作。
“往里面的没看见,”我抬起目光看向晓晓,“被你胳膊压住了。”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个叠好的纸方块,又抬起头来看我,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把某句话从心里搬到嘴边。,然后问:“那你想看吗?”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清楚。
“想。”我没有犹豫。
晓晓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方块,然后把攥紧的手指松开了一点,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纸方块在桌面上滑过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停在了我的手边。
“你自己打开看看。”晓晓语气很平,目光落在我的手上,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那个纸方块,边缘被晓晓折得整整齐齐,每一道折痕都压得结实。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指腹触碰到的纸面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微微发暖。
我慢慢打开它,第一折,第二折,第三折,纸面一点点展开,那些字也一点点露出来。
第一折打开的时候,“羽”字的半边出现在眼前。
第二折打开的时候,整行字铺展开来。
第三折完全打开的时候,整张纸平铺在桌面上。
密密麻麻的“羽哥哥”铺满了纸面,像一整片被反复写满又舍不得擦掉的海滩。
最右下角那一小块空白处,她用铅笔写了几个很小的字:“还没写完。”
午后的光落在纸面上,照亮那些大大小小的笔画。有的字墨迹深得像刻进去的,有的字墨迹浅得几乎要消失,像风一吹就会散。
我看了很久。
晓晓坐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她就那么看着桌面上的纸,看着那些字被重新摊开在光里,手指放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搭着桌边,像是在数纸面上那些字的数量,又像是在等我看完。
“你写了多久?”我开口问,目光还落在那张纸上。
晓晓没有直接回答,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本来想用完这张纸再给你看的。”
“结果呢?”我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结果你提前看见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计划被打乱了”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像那点儿无奈底下藏着一层“其实早点儿看见也没关系”的东西。
“那剩下的空白,”我指了指纸面右下角那一小块地方,又看向她,“还写吗?”
晓晓低头看了看那一小块空白,又抬头看了看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折好——折得比刚才更仔细,每一道折痕都重新压了一遍,然后把它重新放回了校服的左边口袋里,和那颗小石子放在了一起。
“写。”晓晓的手在口袋外面轻轻按了一下。
我看了看晓晓的口袋——布料被纸方块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贴着大腿的位置,那颗石子也在同一个口袋里,隔着布料轻轻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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