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和我之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也落在我手里的书上,封面的蓝色映在她瞳孔里,变成了瞳孔深处一小片安静的湖。
“三毛?”她的声音不高,在书架间像一滴水落进深潭。
“嗯。”我的指尖还在书封上轻轻摩挲着。
“你最喜欢哪一部?”晓晓歪着头问我,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我的上臂。
“都喜欢。”我说。
然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三毛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
“我觉得那不是比喻,那是她在陈述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思念是有重量的,能堆积成沙漠。”
晓晓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我指尖按着的书封上,那块蓝色在她注视下像是微微加深了一些。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我怀里的书脊。
指腹贴着“哭泣的骆驼”这四个字的烫金轮廓慢慢滑过,从“哭”字的左侧走到“驼”字的右侧,停了一下。
“那你最喜欢她哪句话?”她问。
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我握着书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
那个接触太轻,轻到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确认它的存在。
“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我说。
“我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哪怕结果是灰烬,在扑向火的那一刻,是真的快乐的。那个快乐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见证,它自己就是完整的。”
晓晓的目光落在我指尖上,像是在看那个被我反复碰触的句子。
她没有立刻接话。
但她的呼吸轻了一下,像是我的话也落进了她心里一个很深的地方。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书架右侧走去,停在了《万水千山走遍》旁边。
她弯下腰,从书架的下一层抽出了一本书。
是《梦里花落知多少》。
封面也是浅蓝色的,但比《哭泣的骆驼》的蓝更淡一些。
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蓝色已经褪成了接近白的淡。
封面上没有多余的图案,只有书名。
那五个字像是用钢笔手写的,笔迹清秀而有力。
晓晓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翻开前几页看了看。
她的目光落在扉页上,那里印着三毛的手迹——“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那行字被缩印在扉页中央。
她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
她抱书的姿势和别人不太一样,不是夹在臂弯里。
而是用双手环抱在胸前,手掌贴着书的两面。
像是需要用体温去护住那些页码中间夹着的什么东西。
“我要买这本。”晓晓抬起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为什么挑这本?”我看着她怀里的书。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下来,正好落在她的发顶。
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种介于栗色和金色之间的颜色。
晓晓把书抱在胸前,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书名里有‘花落’两个字。藤萝的花也在落。”
“我想看看,三毛写花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说‘花落知多少’,是惋惜,还是接受,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人在看着花落的时候,除了舍不得,还能剩下什么。”
她的声音在说到“还能剩下什么”的时候轻了下去。
“我买《哭泣的骆驼》,”我说。
“等读完了,我们交换着看。你读我的,我读你的。”
“三毛写完了撒哈拉,也写完了梦里花落。但我们还没读完。”
“我们可以一起读,然后交换那些被我们读到的地方。”
晓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那一本。
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慢,像是在给她自己确认什么。
“好。那说好了。”
她的嘴角在那个“好”字说出口之后微微弯了一下。
它更安定,像是在一个很久以前就画好的坐标上,终于落下了一枚小小的锚。
我们拿着书走到柜台前。
何姐从眼镜上方看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两本浅蓝色封面的书上。
嘴角带着那种了然的笑意。
她接过书,扫码的时候动作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故意延长那个瞬间。
“一本《哭泣的骆驼》,一本《梦里花落知多少》,”她一边装袋一边说。
“两本都是好书。读完了要是想找人聊聊,随时来店里找我。”
她把纸袋推过来。
“你们俩轮流看,看完再换回来,一本书就有了两条命。”
我们付了钱,走出书店。
午后的阳光扑在脸上,带着一种被滤过一遍的暖意。
书店里的冷气还留在皮肤表面,阳光一照,那种冷暖交界的感觉像是给整个人镀了一层极薄的透明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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