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莹站直身体,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然后他继续走回起跑线,蹲下去系鞋带。
他打了一个结,打得很紧,紧得指节都泛了白。
像是要把什么系住。
傍晚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我走出教室。
看见晓晓正靠着走廊尽头的栏杆。
她手里没有书也没有卷子,只是靠着栏杆看着操场。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晓晓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走廊的地砖上。
我走过去,靠在晓晓旁边的栏杆上,学着她的姿势把手搭在栏杆上:
“饿不饿?”
“还好。”晓晓说,“就是想站一会儿。”
我们并排站着,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煤渣和草叶的气味。
操场东边第三根旗杆顶部的旗绳被风吹起来。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下去,又吹起来。
“你看那个。”晓晓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晓晓的目光看过去,第三根旗杆的旗绳在风里晃。
“下午课间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它在顶上一动不动。”晓晓说,“现在它动了。”
“风向变了。”我说。
“嗯。”晓晓松开栏杆站直身体,“走吧,明天还有一天。”
她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我:
“羽哥哥,你觉不觉得——会考就像那根旗绳。”
“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不动,你一转身它就动了。”
我看着晓晓的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光:
“那你现在是转身了,还是没转身?”
晓晓站了两秒,没有回答。
转回去继续往楼梯口走:“走了。”
我跟上去。经过操场边的时候,杨莹还在跑圈,已经不知道第几圈了。
王中洋在旁边陪跑,步子已经慢了下来,杨莹却还在加速。
他的呼吸声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像一只拉满了的弓,弦绷到最紧,再拉一毫米就会断。
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我推着车,晓晓走在旁边。她今天没有骑车,书包背在肩上,走得不快不慢。
“如果会考考砸了,”晓晓开口了,“你会怪我吗?”
“不会。”我说。
“如果我去不了郑州,”晓晓又问,“你还会去吗?”
“去。”我说。
晓晓停了一下。她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
在她脸上分出一半亮一半暗。
然后晓晓继续走,没有再问。
走到晓晓家门口,她推开院门,侧过身来看着我:
“无论你去哪里,记得回来找我。”
晓晓没有等我回答,走进去,院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晚上晚自习,晓晓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上,掌心朝上。
我把右手放上去,晓晓握住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的力度像在确认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的事。
像在数我指骨的数目。
下课铃响的时候晓晓没有松手,直到教室的灯被孙平老师关掉。
黑暗里晓晓的手指松开了,但没有立刻收回去。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慢慢写了一个字。
笔画很慢,一笔一画,指甲在皮肤上走了一条直线,又走了一条折线。
那是一个“回”字。
晓晓站起来背着书包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多留了几秒。
手心里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消失。
那个“回”字的轮廓还留在皮肤表面。
像一枚刚刻好的印章,正在慢慢晾干。
后来我才明白,晓晓写下的不是“回去”的“回”。
而是“回来”的“回”。
她掌心朝上等了一整个晚自习,不是在等我把手放上去。
晓晓是在等一个她可以写下这个字的时刻。
那个字写在我掌心,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
我知道,早晚会听见它破土的声音。
【钩子】
晓晓松手之前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回”字。
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回”字从此有了方向。
后来每次晓晓摊开手掌,我都会想起那个晚自习——
她不是在等我的手,她是在等一个可以写下“回”字的时机。
那个字写在我掌心的位置,和她中午画那颗心的位置,重叠在了一起。
像两枚印章叠在同一张纸上,合二为一。
【下章预告】
晚自习突然停电,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划了第一根火柴。
晓晓从书包里摸出一根白蜡烛放在桌上,划亮火柴点燃。
烛火在黑暗里亮起来,晓晓把蜡烛推到桌子中间。
我也把自己的蜡烛推过去。两根并成一排,烛火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一刻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第三排桌面上两团烛火,挨得比任何两个人的座位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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