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是林风。

他两世为人，见过的阴谋诡计、人心险恶，比这个女人吃过的盐还多。

他很清楚越是完美的表演，其背后所隐藏的目的，就越是深不可测。

他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用那种冷漠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审视着她，好像要将她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

他在等，等她在这巨大的压力之下，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帐之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程倾洛就那样泪眼婆娑地，与林风对视着，她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脸色也愈发苍白，好像随时都会因为悲伤过度而昏厥过去。

她能感觉到林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身上刮过，他没有丝毫的动摇，没有一丝的怜悯。

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他在逼迫她做出选择。

终于她似乎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无声的折磨。

她突然一咬牙，脸上露出了一抹凄美的决绝笑容。

她突然端起了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参汤，在林风那略带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她将那碗汤，举到自己的唇边，毫不犹豫地一口一口全部喝了下去！

滚烫的参汤烫得她秀眉紧蹙，但她却一声不吭，硬生生将一整碗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将空空如也的汤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她用衣袖擦去嘴角的泪水与汤渍，抬起头再次看向林风。

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了委屈与哀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与凄凉。

她的气场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不再是那个柔弱可欺的小白兔，而像是一朵即将在冰雪中凋零的寒梅，凄美而孤傲。

“恩公，”她的声音沙哑而空灵，好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现在您可以放心了吗？”

“倾洛命贱如草，能死在恩公的帐内也算是我的福分。”

“只求恩公看在我曾真心实意想报答您的份上，在我死后能为我寻一处荒地，将我草草掩埋，莫让我曝尸荒野，被那野狗豺狼所分食。”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睛，挺直了脊梁，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是在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毒发身亡的最终审判。

她以退为进！用这种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在赌！赌林风不敢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她这样一个“无辜”的女子，死在自己的面前！

赌他那身为强者的“恻隐之心”！

这一招是阳谋，是逼宫，将所有的压力和道义的枷锁，都抛给了林风。

这一招不可谓不狠！不可谓不毒！

林风看着眼前这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用生命来做赌注的女人，他的心中，第一次对她产生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也极其可怕的女人，她对人心的把握，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再继续逼迫下去，非但无法从她的身上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反而会落下一个“逼死无辜少女”的冷血名声。

这对于刚刚在江南树立起“仁义之师”形象的他来说，是得不偿失的。

“罢了。”终于林风缓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收回了自己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我信了。”

听到这三个字，程倾洛那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瞬间一软。

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像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林风走上前扶住了她那冰凉的手臂，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倾洛姑娘莫要见怪。”

“我只是身处高位，不得不多一分小心，毕竟想要我性命的人太多了。”

他将自己的试探归结于“身不由己”的谨慎，既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也为自己挽回了颜面。

“恩公……言重了。”程倾洛顺势靠在了他的手臂上声音依旧虚弱。

“是……是倾洛唐突了。”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林风松开了她温言说道。

“嗯。”程倾洛点了点头。

她对着林风再次盈盈一拜，然后才端起那个空空的食盒，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缓缓地退出了大帐。

林风看着她那摇曳生姿的纤弱背影，直到帐帘重新落下。

他脸上的“歉意”与“温和”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加深沉的冰冷与警惕。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猎人兴致的笑容。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女人，那她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和目的呢？”

“程倾洛……”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知道自己与这个女人之间的无声战争，今晚才刚刚打响了第一枪。

而他对于接下来的“游戏”开始感到愈发地期待了。

程倾洛端着食盒走出林风的中军大帐，当那带着寒意的夜风吹拂在她那滚烫的脸颊上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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