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六个小队收到通知后,各自派出了三人共十八名狼卫,在半个时辰内陆续回到了阿言所在的主营地。
阿言没有假手他人,亲自站在篝火最明亮处,像一头老练的头狼审视归巢的幼崽。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叫出他们的名字,准确地说出其中几人是哪个百夫长麾下、来自哪个家族。他问起小队中某个绰号的由来,或是出发前某件不起眼的小事。
被问到的狼卫皆能对答如流,神情自然,甚至还带着一丝被万户记住的微末荣耀与紧张。他们身上的装备、腰牌、乃至脸上新添的冻疮位置,都与阿言的记忆吻合。
周大树在一旁静静看着,脸上刚处理过的伤口在清凉的药膏下隐隐作痛。尼古尔刚才用酒精为他仔细清洗了那道颇深的划伤,消毒时的刺痛让他彻底清醒。随后用“免缝伤口闭合贴”,将那皮肉翻卷的伤口两侧拉紧粘合,再覆上无菌敷料。现代医疗产品的便捷与效力,在这原始森林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可靠。
周大树心中对阿言的评价悄然抬高。能成为统兵万户,果然不单单靠勇武或出身。这三百狼卫,阿言竟都认识,这份带兵的心思和掌控力,远超他的预料。一支上下相知、主将识兵的队伍,其凝聚力和战斗力,确实不是乌合之众能比。
然而,当最后一名狼卫行礼转身,消失在通往其小队方向的林间阴影后,周大树心头那股违和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太顺利了,”他走到阿言身边,压低声音,借着篝火噼啪声的掩护说,“我们后方不到百步,就遭遇了陷阱,路标被拔,路线被伪装。那是还是我们清理过的来路。可前方六个小队,散布在更深处、更陌生的区域,却风平浪静,连个像样的示警都没有。这不合逻辑。”
阿言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些狼卫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周先生,草原上有句话:平静的湖水底下,可能藏着吞马的巨涡。我也觉得不对劲。但人,我验过了,都是真的。”
“人或许是真的,”周大树沉吟道,“但所有人呢?”
这话让阿言沉默良久。最终,他重重吐出一口白气:“今夜,不能有丝毫松懈。我意,各小队每岗10人,篝火彻夜不熄,彼此间隔半个时辰用电话联络一次。若有异响,不查,直接示警。”
“万户英明。”周大树点头。在这种环境,过度好奇等于找死。
夜幕如墨,泼洒而下,将森林染成一块巨大的、吸光的黑色海绵。营地的篝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努力抗拒着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周大树躺在分配给他的小帐篷里,身下是隔湿垫,身上裹着羽绒睡袋,却毫无睡意。脸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在提醒他白日的凶险。
后半夜,气温骤降。即便有睡袋,森寒的地气依旧透过垫子丝丝缕缕渗上来。周大树蜷缩着,半睡半醒间,脑海里各种念头纷乱杂陈:阿如汗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其木格低头缝衣的侧影,黄金部落闪烁其词的所谓“宿命”,还有这片仿佛拥有独立意志的、沉默而绚丽的恐怖森林……
第二个夜晚,就在这种高度紧张与刺骨寒冷交织的状态下,缓慢而“平静”地流逝了。
清晨,林间弥漫着灰白色的、仿佛凝固的雾气。
营地活了过来,但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滞重。按照昨晚阿言的命令,队形微调,以“九宫格”阵型向前推进:最前方三个小队呈扇形散开探路,中间三个小队左右策应,阿言和周大树所在的主营及两个护卫小队居后。各队之间依靠电话线和约定好的视觉信号保持联络,尽可能在茂密林木中维持一个松散的、可互相支援的整体。
第三个白天的行进,体力消耗远超前两日。
森林的地貌越发诡谲难行。队伍保持着“九宫格”的阵型交替跃进:最前方的第一梯队先行推进约四百米,建立临时警戒点并休整;第二梯队随后跟进至前进约四百米后,同样停下来恢复体力,等第一梯队和第三梯队上来。如此轮替,既能维持推进速度,又能在危机四伏的林间确保各队不至于脱节,随时能够相互支援。
第三日正午,主营队伍跟随着猩红路标和笔直的电话线,抵达了预设的休整点——一片位于几块巨岩背风处的浅洼地。地上有明显的新鲜痕迹:几处踩灭的微型火堆、一些食物包装。一切迹象都表明,甲、乙、丙三个小队刚刚还在此处停留。
阿言没有急于让疲惫的士兵们坐下。他首先抓起了野战电话的听筒,摇动发电机。每次主力汇合后与所有前突及侧翼小队进行例行确认,是铁律。
“各队依次报备,主营已抵达三号汇合点。甲队。” 阿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甲队收到,方位正北偏西,无异状。”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清晰稳定,甚至能隐约听到那边士兵轻微的咳嗽声。
阿言稍松半口气:“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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