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向来是我亲手为她熬的。”
苏文卿慢慢地伸出手,仿佛带着无尽的深意和决心,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握法与众不同,既非情人间亲密无间的十指紧扣,亦非普通朋友间随意的握手,而是一种更为庄重而神秘的方式——宛如在缔结一份至关重要的契约。
他的指尖巧妙地扣住她的指尖,掌心紧紧贴合着掌心,似乎在传递着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诺言。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蕴含着千言万语,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当他说出那句事成之后,林家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时,目光缓缓从窗外那些娇艳欲滴的兰花上移开,转而投向书房那扇微微敞开的门扉。门缝之中,一缕微弱的光芒悄然渗出,照亮了整个房间。那道光线所指引的方向,正是林婉儿闺房所在之处。
此刻的她或许尚未入眠,可能正沉浸于书卷之中,品味着文字的魅力;又或者手持针线,精心缝制着一件衣物;亦或是静静地坐在窗前,默默等待着他前来与她说上几句贴心的话语。然而,她全然不知,就在这静谧的书房之内,在她亲自栽培的那些芬芳馥郁的兰花气息环绕之下,她最为信赖的两个男人,竟然心怀叵测,将她的整个人生,如同放入一只装满剧毒之物的瓷碗一般,轻易地置于险象环生的境地。
“呕——”
张浩猛地从“记忆”中挣脱,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差点撞到键盘。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一下一下的,搅得他整个腹部都在抽搐。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呕吐的声音,更像是一种干涩的、空洞的、什么也吐不出来的声音。
他吐出的,只有对自己的、无边的恐惧和憎恶。
他终于明白,自己笔下的“苏文卿”,不是什么虚构的角色,不是什么民国时期的才子,不是什么命运多舛的悲剧人物——那就是**他自己**。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承认的,卑劣无耻的杀人犯。
那些他以为的“才华”,那些他以为的“灵感”,那些他以为的“天才创作”——全是假的。全是记忆。全是他自己做过的事。不是想象,不是虚构,不是艺术加工,是他亲手做过的事,是他亲手说过的每一个字,是他亲手写下的每一行剧本,都在复述着他自己的罪行。
他趴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凉的地板,手指抓着地板缝,指甲里嵌进了灰尘。他的身体在发抖,那抖不是冷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
然而,身体的掌控权,早已不属于他。
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又来了。它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涌出来,穿过他的手臂,穿过他的手指,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放回椅子上。他的背脊靠上椅背的那一刻,他听到自己的脊椎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那是他刚才趴在地上的姿势太久了,骨头在重新归位。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以一种冷静到残忍的速度,在键盘上跳动。那双手不是他的,它们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目标。它们不需要他思考,不需要他犹豫,不需要他做任何决定。它们只是——打字。一行一行地打,一段一段地打,一页一页地打。
把那段泯灭人性的对话,一个字不差地,敲成了剧本。
苏文卿(声音压得极低):她体弱,常年服用温补的汤药。只要在药里,加上一点点的‘断肠草’……
李月华(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那药,向来是我亲手为她熬的。
苏文卿(握住她的手):事成之后,林家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出现,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宋体,整整齐齐,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他自己身上。他看着那些字,看着它们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排列成他熟悉的句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剧本,是毒的。是最毒的。是把他自己毒死的毒。
剧本的标题,赫然出现在屏幕顶端,用加粗的字体,像是某种宣判:
《血嫁衣》第四场:汤药
张浩盯着那行标题,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兰花,想起那个在窗边等他的人,想起那碗盛满了深色液体的药碗,想起那个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名字。
他闭上了眼睛。但他知道,即使闭着眼睛,那双手也不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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