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惨状不是“惨”,是“炸”。墙上有洞,地上有坑,天花板有口子。那些洞是拳头打的,那些坑是身体砸的,那些口子是手撕的。它们像一张张开的嘴,在喊,在叫,在说“你看,这就是你做的”。他知道,他做了。他做了这一切,他毁了这一切,他创造了这一切。他是英雄,他也是罪犯。他是父亲,他也是怪物。他是受害者,他也是加害者。
他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寻子的父亲”,变成了一个“恐怖的罪犯”。世俗的法则,即将开始对它无法理解的“暴力”,进行审判。不是“审判”,是“抓”。他们会把他抓起来,会把他关起来,会把他锁起来。他们会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会说“我救我儿子”。他们会说“你儿子不是在你家睡觉吗”,他会说“不是的,他在那个瓶子里”。他们会说“你疯了”,他也会觉得自己疯了。他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了,什么是假的了。他的儿子是真的在瓶子里吗?还是真的在床上睡觉?他打穿了那扇门是真的吗?还是他只是在公园的长椅上做了一场梦?他不知道了。他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开始混乱了,开始像那些光点一样飞走了。
就在这时,陈默提着那个外卖箱,从他来时的那个天花板破洞处,轻巧地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他不是“跳”,是“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重量。他的脚踩在地上,没有震动,没有响声,没有扬起任何灰尘。他站在那里,提着那个蓝色的外卖箱,像一个送完了餐、正准备回去的外卖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平静,一种像湖水一样的、深不见底的、让人想要沉下去的平静。
“先生,您的‘外卖’体验还满意吗?”他问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一次普通的回访。
不是“问”,是“说”。像一个店家在问顾客“今天的菜还合口味吗”,像一个老板在问员工“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吗”,像一个朋友在问另一个朋友“你还好吗”。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平静的、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关心。
父亲转过身,看着这个神秘的年轻人,苦涩地笑了笑:“满意。但我该怎么离开这?”
他的笑是苦的,是涩的,是那种“我知道答案但我不想听”的苦笑。他的眼睛里有求助,有期待,有那种“你能帮我吗”的试探。他知道陈默不是普通人,知道那家便利店不是普通的店,知道那颗药丸不是普通的药。他给了他力量,让他救回了儿子。他能给他一条路吗?一条能让他离开这里、回到儿子身边的路?他的力量已经消失,现在他只是一个比普通人更虚弱的伤员。别说逃离,他连走下这几十层楼的力气都没有了。
“交易还未完成。”陈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出了手,“我需要收回我的‘商品’,以及……它产生的‘利息’。”
不是“收回”,是“取”。取回他的东西,取回他的商品,取回那颗药丸。药丸已经没了,被吃掉了,被消化了,变成了他身体里的力量。但那力量还在,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肌肉里。他要取走它,不是全部,是那些还没有被用掉的、还残留在他身体里的余温。还有“利息”,那些他挥出每一拳的“记忆”,那些他打穿铁门、撕开天花板、砸碎那个妖的“记忆”。那些不是他的,是药丸的,是便利店的。他要取走它们,一起。
他示意了一下父亲的拳头。“【霸王大力丸】,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但它在你体内留下的‘痕迹’,你挥出每一拳的‘记忆’,这些,都属于‘利息’,需要一并归还。”
他的手指着父亲的拳头,那满是鲜血和伤痕的拳头。那上面有力量,有记忆,有那些他做过但已经不属于他的事。他要取走它们,让它们回到药丸里,回到便利店里,回到那些可以被再次出售的商品里。不是“出售”,是“借”。借给下一个需要力量的人,借给下一个需要救赎的人,借给下一个需要打穿一扇门、撕开一道枷锁、砸碎一个妖的人。
“全部拿走吧。”父亲毫不犹豫地摊开双手,“只要我儿子没事,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的手是张开的,是摊开的,是空的。没有什么不能拿走的,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他的儿子回来了,他的命回来了,他的一切都回来了。那些记忆,那些力量,那些他以为是他自己的东西,都不是他的。它们是药丸的,是便利店的,是这个年轻人的。他要拿走,就拿走。他不要了。
“很好。”陈默打了个响指。
“啪——”那声音很轻,很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父亲。那力量不是冷的,不是热的,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感觉。它是“空”的,是“无”的,是“什么都没有”的。它罩在他身上,像一个透明的罩子,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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