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
“校验通过之前,任何人不得宣布手术成功。包括MOSS。”
“好。”
林雅雅的投影走到检测台旁边。
全息的手再一次穿过了他的手臂。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只透明的手。
“下次……就可以碰到了吧。”
张陵看着她。
“可以。”
池清澜转过身,擦了一下眼睛。
全息投影没有泪腺,但数字生命体的情绪参数溢出时会产生对应的拟态动作。
“什么时候开始。”她问。
“现在。”
……
所有非必要系统断电。照明切换为最低功耗的橘色应急模式。
张陵躺在检测台上。
千机层已经完全从身体上剥离,收缩成一颗拳头大小的银色球体,悬浮在检测台左侧的磁场约束环内。
四百年来第一次,他以最原始的碳基形态面对这个世界。
暗灰色的皮肤、密布裂纹的肌理、微微塌陷的锁骨。
如果不看那张脸,像一具被时间榨干了最后一滴水分的标本。
十二组超导线圈从天花板降下,沿检测台均匀排列,形成直径四米的环形矩阵。线圈内部的中子态约束场发出极低频的嗡鸣。
池悠悠站在控制台后方。
她的灰色虹膜已经切换为全频谱扫描模式,两颗瞳仁深处各浮动着一组不断翻转的六维数据矩阵。
“第一阶段启动倒计时。”
“三。”
“二。”
“一。”
张陵闭上眼睛。
他的精神力从颅腔中涌出,沿着脊柱、延髓、丘脑、前额叶皮层,以四百年来最饱和的强度完整地震荡了一遍。
48.02刻度。
这便是他这四百年积攒的庞大精神力。
量子共振阵列接收到精神力脉冲的瞬间,十二组超导线圈同步激活。
磁场拓扑结构翻转。
张陵的感知中,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
不是视觉上的白。
是信息密度归零的“白”。
所有外部输入被切断,重力、温度、声波、电磁辐射……只剩下他自己的精神力,和精神力所依附的那具碳基容器。
容器里,每一根神经纤维都在发出微弱的电信号。
那是四百年来从未中断过的噪声背景。
呼吸、心跳、肌纤维的被动收缩、胃壁的蠕动、肝脏残余编码在代谢链末端勉强运转。
这些声音,他听了四百年。
嘈杂的时候觉得烦。
安静下来了,又觉得——无所谓了。
“开始剥离。”
精神力从最外层开始回收。
四肢末梢的感知是第一批消失的,十根指尖的触觉信号同时断流,像有人把一根根电线从插座上拔下来。
然后是手掌、前臂、上臂。
双腿紧随其后,从脚趾到膝盖到髋关节,感知区域像退潮一样往躯干方向收缩。
每一块感知区域退出时,对应的精神力就从神经末梢中被抽取出来,沿着量子共振阵列的引导,汇入池悠悠预设好的中转缓冲层。
张陵能“看到”自己的精神力变成一条条银白色的细流,从身体各处汇聚,流入身体之外的某个容器里。
像在给一个水池放水。
水位在降。
感觉也在降。
身体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安静的房间。灯一盏一盏地灭掉。
二楼灭了,一楼灭了,地下室还亮着最后几盏。
他知道最后剩下的那几盏是什么。
心脏。
延髓呼吸中枢。
颅腔核心区。
四个小时过去了。
张陵的躯体已经失去了百分之七十二的精神力覆盖,四肢彻底变成了不会动的死物,躯干的感知也只剩下一条从心脏到大脑的主干。
意识还在。
甚至比平时更清醒。
因为所有被抽离的精神力都集中到了颅腔核心区,密度反而比剥离前更高,像把一湖的水倒进了一个杯子里。
“教主,颅内精神力密度超过安全阈值的217%。”池悠悠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建议加速第二阶段衔接,减少核心区滞留时间。”
“不急。”
“教主。”
“让我再待一会儿。”
池悠悠没说话了。
张陵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每一下都比上一下弱一点。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精神力在持续抽离,维持心肌收缩的神经信号越来越弱。
他在数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
第三百七十一下的时候,他想起了杨卫民。
想起那个年初一的夜晚,老人靠在病床上,说想看一眼烟花。
第四百零九下的时候,他想起了曹如海。
想起那个一百九十三岁的老头子,坐在轮椅上,把一个纸质笔记本递给他。
第五百下的时候,他想起了父亲张天军。
老头留在了地球上。和他的师公一起。
碰。
心跳声越来越远。
像有人在隔着一堵墙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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