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
伍子胥松开帐帘,回到案前坐下。
“明日天亮,传我军令。全城搜捕楚国幸存百姓,妇孺老幼一个不放。搜到多少,押到楚宫前的广场上跪着。”
亲卫面色微变。“将军,这……”
“怎么?”伍子胥抬眼,目光冰冷。
亲卫低头,不敢再问。
“她不是要当神吗?那就让她的跪在她面前。看她那柄神剑,是劈我吴军快,还是救她楚人快。”
“若她出来——万箭齐发,看那甲到底能不能挡住一千张弓。”
“若她不出来——就在她面前,一刻杀一人。”
伍子胥端起那碗凉透的粟米粥,仰头灌进嘴里,擦了擦嘴角。
“去办吧。”
亲卫应声退出。
帐外,雨势渐小。
伍子胥独坐帐中,双手交叉抵着额头,姿势看上去疲惫至极。
可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
消息传到孙武帐中时,孙武正在擦拭那张断了弓梢的角弓。
弓弦崩断后留下的红痕还横在他左颊上,隐隐发烫。
“伍将军要搜捕平民,押至楚宫前?”
亲兵点了点头。
孙武放下弓,指腹摩挲着断裂的弓梢缺口,默然不语。
他想说不妥。
以百姓性命要挟持剑之人,若对方不受挟制,挥剑而出,凭那万刃凌空的本事,己方搜捕的士卒只怕会死得更快。
若对方果真被挟住了……
吴军就真成了屠夫。
天下诸侯看在眼里,日后谁还肯降吴?
可他转念又想到方才一幕。
窒息感,到现在还堵在胸口里。
戎马半生,从没碰到过“阵法无用”的局面。
可那柄神剑根本不讲道理,不论你摆什么阵,她一挥手,你连兵器都没有了。
赤手空拳的军队,跟一群待宰的牛羊有什么分别?
孙武闭上双目,长吐一口浊气。
终究无言反驳。
“知道了,回去告诉伍将军,我不参与此事。”
“但也不会阻止。”
传令兵走后,孙武将断弓搁在案上,仰面躺在行军榻上,望着帐顶发呆。
“此战之后,我该走了。”
……
雨幕中,阖闾的王旗出现在吴军大营外。
三千近卫军、百余乘兵车,浩浩荡荡从十里外的行营开来。
阖闾本是带着满腔怒火来的。
他倾尽一国之力,三万大军打下郢都,到手的功业竟被一柄剑搅黄了?
伍子胥和孙武两个人,是不是觉得他可以随便糊弄?
可当他的战车驶入大营。
“伍员何在!”
他怒喝,声震四野,欲兴师问罪。
四周景象却令其心头生异。
守营兵卒皆面如土色,双目无神,宛若失魂。
有人呆坐泥水之中,口中念念有词。
更诡异之处在于,营中竟寻不到半点铜铁之物。
兵卒空手而立,无戈无矛。
一座三万人的大营,此刻竟像被人扒光了牙齿。
阖闾下车,扯过身边一个跪着的甲士。
“你的兵器呢?”
那甲士抬起头,眼神似乎认不出眼前的吴王,空茫道:“飞……飞上天了……都飞上天了……”
阖闾松开手,甲士又瘫回泥里。
满腔的怒火,这会儿憋在胸口。
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原本一路骂着伍子胥孙武合谋诓他、想独吞楚宫府库。
可眼前这景象,做不得假。
几千号百战精兵,不是装出来的恐惧。
“伍员!孙武!”
两人得知大王忽然驾到,也是小跑着来到近前,半跪行礼。
“臣,接驾来迟。”
阖闾指着周遭空手兵卒,手指微颤。
“兵器何在?为何营中无铁?”
伍子胥垂首,将楚宫前变故据实禀报。
阖闾沉默,雨水顺着他的冠冕往下淌。
若楚人有此神兵,吴军岂非待宰羔羊?
阖闾扭头看向孙武。
孙武走上前,拱手一揖。
“伍将军所言,句属实。臣亦在场亲历,不敢有半字虚言。”
真把阖闾干沉默了。
“大王, 臣尚有一计!”
阖闾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四周,缓缓说道:
“随我进帐说吧。”
中军帐内。
帐内除了阖闾和伍子胥、孙武,还有伯嚭。
伯嚭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方才在路上他还信誓旦旦地暗示伍子胥贪功,此刻面对空手持木棍的甲士,他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那柄剑……”阖闾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忍不住问道:“当真能隔空夺人兵刃?”
伍子胥抬眼,直视阖闾,进言道:
“千真万确。”
“臣握得虎口崩裂,亦留不住。”
他说到此处,摊开右掌。
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尚未结痂,暗红的血痕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阖闾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帐内沉寂片刻。
伍子胥观察着阖闾神色愈发狂热,内心微微一动。
吴人嗜剑,自太伯立国便刻入骨髓。
寻常吴地士族,宁可典质田宅,也要求购一柄良铁。
民间铸剑师地位尊崇,堪比列国卿大夫。
干将、莫邪、湛卢、鱼肠……每一柄名剑背后都牵着一段血与火的传说,而每一段传说,都让吴人为之疯狂。
至于阖闾本人,更是痴绝。
登位之初,便遣专诸以鱼肠剑刺王僚,那柄短剑至今供奉在宫中,日夜有人擦拭剑身。
后又不惜重金召干将铸剑,只为求一柄旷世神兵。
铸成之日,阖闾抚剑三日不释手,寝食皆废。
伍子胥跟随阖闾十余年,深知这位君王骨子里的贪器性格。
一柄好剑摆在阖闾面前,他的理智就会退让三分。
于是他便顺着这股贪念,往下。
提出了自己的“携民”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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