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民跪伏于地,朝着宫城方向顶礼膜拜。
此等狂热,足以将楚国死灰复燃。
但伯嬴并未露出半点喜色。
这位历经风浪的太后,心底反而生出彻骨寒意。
神明降下神迹,固然解郢都之危。
可民心已被彻底裹挟。
百姓不再敬畏王权,不再敬畏社稷。
他们只知太一神君。
若有一日,神明索求更多,楚人该如何自处?
这份号召力,超越一切,凌驾于世俗法则之上。
伯嬴攥紧袖口,指甲嵌入掌心。
很疼。
她深知,楚国已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要么借神明之威,重振霸业。
要么被这股狂热彻底反噬,万劫不复。
“去叫晏儿。”
侍女转身要走,伯嬴又叫住她。
“还有,命宫门前发粥的人看紧。凡借太一之名抢粮、逼人献财、私设血祭者,先拿下。敢反抗,斩。”
侍女脸色微变,低头应命。
“诺。”
如今,整个楚国的命数,都压在这个年仅十七岁的侄女肩上了。
……
屈戎踏进宫门时,守门的甲士齐齐退后半步。
这些人昨夜还和他并肩死守西门。
此刻看他的眼神,掺着惊与惧。
“统领……您真复活了?”
一名年轻甲士嗓音发颤,手里的戈杆抖个不停。
屈戎没应。
他自个儿也想知道答案。
屈戎跨入长信殿。
殿内幽暗,仅余几盏长明灯摇曳。
他单膝跪地,朝着身前之人施礼。
“罪将屈戎,叩见太后,叩见公主。”
芈晏端坐上位,身披黑甲,膝上横陈落江剑。
屈戎抬头时,目光先是落在芈晏一身奇特的黑甲上,又快速扫了一眼落江剑。
一柄青色长剑,剑脊上红银双线交织。
‘这就是太一神剑吗?’
芈晏没有急着让他起身,而是细细打量此人。
这位守宫将领在昨夜还是血肉模糊的尸身,如今跪在她面前,气息稳,眼神亮,除去脸上疲色,几乎寻不到死过的痕迹。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太一神还能令死人复生。
楚平王复活的事情被伍子胥、孙武等人以敬畏神明为由压了下去,除当事几百人以外,没人知晓。
芈晏指尖抵住剑鞘,掌心微汗。
良久,她才开口。
“屈将军请起。”
屈戎依言起身,拱手恭敬道:
“末将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神使。”
“昨夜末将战死西门,胸口、咽喉皆被长矛贯穿。”
“今晨却在乱葬岗里复生,浑身无伤。”
“末将愚钝,不知此等神迹,究竟缘何降临于我?”
这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自己究竟为何会被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明选中?
他直视芈晏,试图从这位神使口中寻得答案。
复生之后,他总觉体内缺失某种东西。
虽躯体完好,却似少几分鲜活。
芈晏心跳如鼓。
她其实并不知情。
太一神君自梦境之后,便再无任何指示。
屈戎复生之事,她也是刚刚听闻。
好在有姑母在。
“太一神君,嘉奖忠勇。”
“将军为国死战,其志可昭日月。神君见之,故降神恩。”
“你的使命,尚未完成。”
“楚国需要你,郢都需要你。”
她语气平缓,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往后,你当以这复生之躯,替神君扫清寰宇,护佑大楚。”
屈戎哑然。
许久,方双手伏地,重重叩首。
“末将……谢神君再造之恩。”
芈晏受了这一礼,喉头微动,没作声。
屈戎退下后,殿门合拢。
她攥着剑柄的手,这才松开。
掌心全是汗。
殿门闭合。
殿内恢复清冷。
芈晏紧绷的肩膀也终于垮下。
双手捂住脸颊,指缝间透出几分慌乱。
“姑母,晏儿这般欺瞒,神君若知晓,定会降下天罚。”
她嗓音发颤,带着哭腔。
伯嬴见状,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晏儿,抬头看着姑母。”
芈晏抬眼。
火光映着伯嬴侧脸,一双凤目沉静无波。
“晏儿,你并非欺瞒。”
“除却太一神外,何人能如此伟力,既然屈戎确为太一神君所救,你只需顺势而为,坐实神使身份。”
“你顺着神君恩典往下说,何来欺瞒二字?”
“如今郢都大乱,唯有神明之威,能聚拢这散沙般的民心。”
伯嬴拍抚她的手背,语气转软。
“神君若当真追究僭越,哀家是长辈,是太后,由哀家一人领受天罚,与你无干。”
芈晏喉头一哽,眼眶泛红。
“姑母……”
“晏儿明白。只是……神君未曾授意,晏儿擅自做主,心中难安。”
她转身,面向大殿深处。
双手合十,闭上双目。
心底不断向太一神君祷告。
“信女僭越,皆为楚国社稷。”
“望神君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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